The-temple-of-the-Golden-Pavilion

《金阁寺》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July 19, 2021

美可以委身任何人,却从不属于任何人。

前言

久仰大名的三岛由纪夫的作品《金阁寺》,改编自震惊世人的金阁寺被焚事件。

近代日本文学似乎都带有一种虚无的意味——虽然我只读过两位日本作家,他们的文字都是哀愁而唯美的。而三岛由纪夫对于美的特殊理论在这本书中体现得非常清晰——美,就是用来毁灭的。当然,他文字下的美是无与伦比的

所以,三岛由纪夫自杀了——切腹自尽,不要搜索图片。(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这个看作是对自己的考验,毕竟我也没有搜索过) 他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了自己的毁灭美学。

下面是我摘录的句子。——我读的是代珂的版本,很好,因为微信读书上没有这个版本,好像差一些差很多,没有了那种诗意的美。——推荐买一本纸质的,比什么《数据库系统概论》好上太多太多了。

主体

  • 尽管是和现实的京都相反的方向,但我却从山谷的朝阳里,看到金阁高耸于早晨的天空。
  • 当然,在我拼命挣扎的时候,外界的现实有时也会停下脚步等着我,可是等待我的现实已经不再是新鲜的现实了。
  • 自豪应该是更轻松的、明朗的,历历可见的,璀璨夺目的。我喜欢眼睛看得见的,不论谁都看得见。这才是我所需要的自豪的资本。
  • 我惟一的自豪,就是不被人理解,所以未曾有过一次让人理解我的冲动的表现。我认为,自己命中注定不为他人所注意。孤独越来越肥硕,简直就像是一头猪。
  • 我通过这个案件,一下子可以面对所有的事物了。对于人生、肉体、背叛、憎与爱,所有这一切事物中潜隐着的崇高因素,我一概乐于凭着我的记忆加以否定和贱视。
  • 没等我参与,现实就横在眼前,而且带着从未见过的重负。这毫无意义的浩大的黑暗的现实,不由分说,迎头向我压迫过来。
  • 他人必须一概灭亡。为了我能真正地面向太阳,世界必须灭亡。
  • 只要没有证人,耻辱就会从地面上根绝。他人都是证人。但只要他人都不存在,耻辱就不会产生。
  • 我以前从未见过死不认罪的面孔,我想到了自己遭到世界拒绝的面孔。然而,有为子的面孔却是拒绝世界的。月光一个劲儿流泻在她的额头、眼睛、鼻梁和面颊上,那副纹丝不动的容颜只是被月光洗涤着。她只要眼睛倏忽一亮,稍稍扭动一下嘴角,她所拒绝的世界似乎就会顺势从那里涌流进去。
  • 月、星、夜云,以矛杉的棱线连接天空的山峦,斑斓的月影,白光浮动的建筑。万物之中,有为子叛逆的澄明的倩影使我迷醉。她有资格独自挺胸登上这段白色的石阶。这个叛逆和星、月、矛衫化为一体。就是说,她和我们这些证人同住于这个世界,收容着这样的自然。她作为我们的代表,从那里攀升而上。
  • 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只能是遥远的事了。感觉迟钝的人们,若不流血也就不会变得狼狈。
  • 无论如何,金阁都应该是美丽的,因而,较之金阁本身的美来,我把这一切全都寄予我内心对于金阁的美好想象之上了。
  • 在我未知的时代已经存在着美,这一思想不能不使我感到焦躁与不满。如果那里确实存在美,那么我就是疏离于美之外而存在的了。
  • 回到安冈以后的那些日子,曾使我大失所望的金阁,又在我的心目中复活了。金阁仍然是美的,不知何时,它已经比我看到它时更加美丽了。我无法说出它究竟美在何处,但梦想中孕育成的东西,一旦经过现实的修正,返回来更加刺激着梦想。
  • 波纹荡开湖面的水藻扩散开来,刹那之间,美丽精致的建筑崩溃了。
  • 我想,这座美丽的建筑不久将化为灰烬。
  • 战争,助长了我的爱幻想的性格,人生离我渐去渐远。所谓战争,就是一种梦一般缺乏实质性的慌乱的体验,一座斩断人生意义的隔离病房。
  • 明天金阁也许就会被烧毁,那种顶天立地的形态也就随之消失。……到那时,顶端的凤凰就会像不死鸟一样获得新生而展翅高飞吧?而且,束缚于形态的金阁将轻轻滑离泊位,随波逐流,于湖海暗潮之上,微光闪烁,飘摇不定。……
  • 我半绝望地等待着,这早春的天空正如光闪闪的玻璃窗,看不到内里。我相信那里头一定隐藏着烈火和毁灭。如上所述,我对人世的关心是淡薄的。父亲的死,母亲的贫穷,几乎没有影响我的个人生活。我只是梦想有一个像天空般巨大的压缩机,将灾祸、残败、灭绝人世的悲剧,还有人类、物质、丑陋与美丽,通通压挤成一团。这样一来,这早春不寻常的灿烂的天空,就会像覆盖大地的巨斧,寒光闪耀。我只等待压缩机降落,刻不容缓地快快降落下来。
  • 一味只想着美,人就不知不觉会碰到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思想。人也许生来就是如此的。
  • 寺里不见一个人影。新绿中,众多塔头[7]的瓦甍犹如反扣着的烫金的书本,十分秀雅。战争,在这样的瞬间究竟是什么?在某一地方、某个时间,战争只能是仅存于人们意识中的奇怪的精神性事件。
  • 不知是出于爱、慈悲还是屈辱,那手掌将我接触的可怕的世界立即斩断,埋葬于黑暗之中了。
  • 永恒”自天而降,粘贴在我们的面颊、手臂和腹部,将我们埋葬。这个可诅咒的东西。……是的,在周围群山的蝉声里,在停战的那一天,我就听到了这个可诅咒的“永恒”。它把我封存在金黄的墙土里。
  • 如果说世间之人要通过生活和行动来品尝恶,那么我就让内在的恶尽可能深地扎根下去吧。
  • 我决心不去忏悔,也失去了每日的安宁。
  • 人们也许会想,只有借助镜子才能看见自己,可是残疾这东西,就是永远挂在鼻子尖上的镜子。这个镜子昼夜映照着我的全身。忘却是不可能的。因而,在我眼里,世界上的不安之类形同儿戏,是没有办法的。不安是没有的。俺如此存在,就像太阳、地球、美丽的鸟和丑陋的鳄鱼一样,是确实的存在。世界像墓石一样兀立不动。
  • 我终于懂得了,我对决不会有人爱的确信,是人性存在的根本形态。
  • 不敢公开死刑,据说是怕人充满杀伐之心。一派胡言。那些处理被炸死的尸体的人们,个个都显得和蔼可亲。人的痛苦、流血和临死前的惨叫,会使人变得谦虚,细心、明朗和亲切。我们变得残虐,变得杀伐无度,决不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变得残暴是在一瞬之间,就像春日和煦的午后,坐在悉心修剪的草地上,朦胧眺望由树叶间漏泄下来的阳光,那种一眨眼的工夫。你说是吗?世界上的一切噩梦,还有历史上的一切噩梦,都是这样产生的。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浑身鲜血,气绝而死的人,给噩梦画了清楚的轮廓,使噩梦物质化了。噩梦不是我们的苦恼,只不过是他人剧烈的肉体的苦痛。可是,他人的痛楚,我们没有尝到。这是一种怎样的救助啊!
  • 我的人生若是像柏木那样,请一定要保佑我,因为我无法承受那样的人生。
  • 我是为了逝去的白昼、逝去的光明、逝去的夏天而哭泣。
  • 我的生之中缺少鹤川的生那种确实的象征性,为此,我很需要他。而且,最使我嫉妒的是,他的生命中丝毫没有我那样的独自性,或者说不具有担当独自使命的意识。正是这种独自性,夺去了生的象征性,亦即他的人生可以比喻其他某种东西的象征性,从而夺去生的扩展和关联,它是无孔不入的使之产生孤独的本源。这是很奇怪的事情。我甚至和虚无都缺乏关联。
  • 一旦孤独起来,我也就很快习惯了。几乎不同任何人说话,我再一次明白了,这种生活根本不需要我付出一点努力。对于生的焦躁也离我而去了。死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
  • 总之,我的体验里有一种巧合在起作用,犹如一道镜廊,一个影像一直延续到无限的深处,新近遇见的事物,也会清晰地映射出过去所见到的事物的影子。被这种相似所引诱,不知不觉就会一步步走向长廊的尽头,进入深不可测的内里。命运这种东西,我们都不是突如其来撞上的。
  • ……这样一想,正因为被金阁所容许,音乐的魅力才稀薄了。为什么呢?因为既然为金阁所默认,那么音乐看起来不论同“生”如何相通,也只能是虚假的捏造的“生”。尽管我想融入其中,但这种融入也只能是暂时的。
  • 金阁并非无能,金阁绝非无能,但它是一切无能的根源。
  • 然而,我不打算停下脚步,不管哪里,我总得要到达一个地方。我去的地方的名字没有任何意义。不管怎样,我心中产生了直奔这个目的地的勇气,一种近乎不道德的勇气。
  • 人类易于灭亡姿态,却浮现着永生的幻象;而金阁不朽的美丽,却飘荡着灭亡的可能性。
  • 我要告诉你的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只能靠认识。不是吗?其他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改变世界。只有认识,可以使世界不变,保持原样,或者改变状态。用认识的眼光看问题,世界既是永恒不变的,又是不断变形的。也许你会问道,这样有什么用呢?然而,我告诉你,为了忍耐此种生命,人们就得拿起认识的武器。动物不需要这种东西,因为动物没有忍耐生命的意识。认识就是生命的难耐原封不动转化为人的武器的东西,但其难耐性未曾减少。事情就是如此。
  • 美的东西,你所喜欢的美的东西,只是人的精神中委托于认识的残存部分、剩余部分的幻影,亦即你所说的‘忍耐生命的另外方法’的幻影。
  • 过去,不仅把我们拉回过去,过去记忆的方方面面,虽然为数很少,但有着强度很高的钢铁发条,现在的我们只要一接触,发条就会伸出,将我们弹向未来
  • 我想,我还是要活下去。

后记

和所有的优秀作品一样,《金阁寺》并不能被完全解读——它的解读方面太多太多了,我这里就挑几个我感触比较深的说一下。

Para 1

美。

这本书说是一篇长篇小说,倒不如是三岛由纪夫的美学介绍。我看到有很多评论将他的美学理论称为是“毁灭美学”,就这部作品而言是贴切的。上面的文章摘录大概能够表现一些美学的理论,其实美学就是人生。

三岛由纪夫用他特有的笔触把美呈现在你的面前,然后不断地提出他对于美的认识,最后摧毁了美——如果你赞同他对于美的认知之后,或许还会因为美的逝去而感到开心愉悦。

当然,我不这么认为。就像一切抽象的概念,美是主观的,也就是三岛由纪夫借柏木口所提出的认知理论。文中的主人公所追求的是一种绝对的美,而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美。例如,我爱上了一个女生,我在那个瞬间会认为她就是美的本身。当我接触了解她之后,幻影破灭了——因为我那时候所追求的是美的本身。不应当追求美的本身,就像不能追求永恒一样。

有些扯淡……因为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

Para 2

人物关系。

我常常会把一本书看作是作者的心理独白,一般优秀的书都能够这么做。这样看待之后,我认为我能够看到一个人的内心。这本书也可以这么做,我从三岛身上看到的是他挣扎矛盾的内心——他的世界似乎曾经像每一个人的内心一样明媚。他看到一次次美的消散,他变得绝望。许多人帮助他,他也挣扎过,但是,他失败了。于是,他选择了毁灭。

Para 3

版本问题。

虽然我没有读过其他译者的版本,就我所知的三个译者:陈德文、唐月梅、代珂。

陈德文的译本是上面的摘录,唐月梅的译作我读过川端康成的作品——很有美感,但是有点难读,而代珂的译本是既富有诗意又流畅易懂。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金阁寺》除了纸质是轻型纸(有点臭)之外,没有什么缺点。我记得尤为清晰的是每一章节之间的空白,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让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