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siphus-myth

《西西弗神话》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August 4, 2021

精神的首要活动是区别真假。然而,思想一旦反思自身,首先发现的,便是一种矛盾。

前言

《西西弗神话》——这个译本并不好读,推荐这个译本《西西弗神话》

在一个多月前,我对加缪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反抗者》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益处”,我那时候这样想——我错了。阿尔贝·加缪,被许多人当作精神导师。为什么《反抗者》却没有激起我脑海中的思考呢?因为我在之前就已经读过了《西西弗神话》。——不过我还是不喜欢《反抗者》,《反抗者》中体现的加缪的思考和《西西弗神话》的确有相联系之处,但是总归改变了,而且变得让我感到加缪似乎庸俗了(?)。

《西西弗神话》是一部哲学散论,基本阐述了加缪荒诞哲学的“理论”——这并非一种真正的哲学理论,而是切实的对人生的思考。开篇就是震撼人心的提问:“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

下面是我摘录的句子:

主体

  •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等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
  • 生活,自然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世人一如既往做出生存所需的举动,出于多种原因,其中首要的是习惯。自愿死亡意味着承认,哪怕是本能地承认这种习惯的无谓性,承认缺乏生活依据的深刻性,承认日常骚动的疯狂性以及痛苦的无用性。
  • 人对生命的依恋,具有某种比世间一切苦难更强的东西。对肉体的判断相当于对精神的判断,而肉体则畏惧毁灭。我们先有生活的习惯,后有思想的习惯。当我们日复一日跑近死亡,肉体始终行进着,不可折返。
  • 一切伟大的行动和一切伟大的思想,其发端往往都微不足道。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街道的拐弯处或饭店的小门厅。事情就是如此荒诞。与其他世界相比,荒诞世界更能从这种可怜兮兮的诞生中汲取其高贵。
  • 百无聊赖本身带有某种令人反感的东西。不过这里,应当得出结论说,百无聊赖也有好处。因为一切从觉悟开始,惟有通过觉悟才有价值。
  • 有些日子,见到一个女人,面孔熟悉,如同几个月或几年前爱过的女人,重逢之下却把她视同陌路,也许我们硬是渴望使我们突然陷于孤独的那种东西。但时候未到。唯一可肯定的:世界这种厚实和奇异,就是荒诞。
  • 从本意上讲,只有生活过的,并进入意识的东西,才是经验过的。
  • 精神的首要活动是区别真假。然而,思想一旦反思自身,首先发现的,便是一种矛盾。
  • 本该教我懂得一切的科学在假设中就结束了,清醒的认识在隐喻中沉没了,不确定性在艺术作品中找到了归宿。难道我先前需要付出这么多努力吗?与之相比,山丘柔和的线条和夜晚摸着激跳的心口,教给我更多的东西。
    • 我喜欢的文学家怎么大都不喜欢科学,哈哈。我也是。
  • 你们让我在写实和假设之间选择,写实是可靠的,但对我毫无教益,而假设即便对我有教益,却根本不可靠。我对自己对世界都陌生,唯一可依赖的,是用某种思想武装起来,而这种思想一旦肯定什么就否定自身;我惟有拒绝认知和摒弃生命才能得到安宁,而且好胜的愿望总是在藐视其冲击的藩篱上碰壁,这是怎样的状况呢?有志者,必挑起悖论。一切就绪,按部就班,就等着出现中了毒的安宁,那正是无忧无虑、心灵麻木或致命的摒弃所造成的。
  • 世界本身不可理喻,我们所能说的,仅此而已。所谓荒诞,是指非理性和非弄清楚不可的愿望之间的冲突,弄个水落石出的呼唤响彻人心的最深处。荒诞取决于人,也不多不少取决于世界。荒诞是目前人与世界唯一的联系,把两者拴在一起,正如惟有仇恨才能把世人锁住。
  • 我不明白的东西,就是没有道理的,于是世界充满了非理性的东西;我不明白世界的单一含义,于是世界只是个非理性的巨物;一旦能说:“这很清楚”,于是一切就得救了。但,这些智者竞相宣告,什么也不清楚,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于是他们接着宣告,世人只对包围他们的藩篱保持着明智和确切的认识
  • 荒诞产生于人类呼唤和世界无理性沉默之间的对峙。
  • 我有理由说,对荒诞性的感觉并非产生于对一个事实或一个印象简单的考察,而凸显于某事实的状态和某现实之间的比较,凸显于一个行动和超越此行动的环境之间的比较。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分离,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而产生于相比因素的对峙。
  • 只有在不赞同荒诞的条件下,荒诞才有意义。
  • 思想,是重新学习观察、重新学习引导自己的意识,重新学习把每个形象变成一个得天独厚的意境。
  • 荒诞人认为,世界万般面目个个得天独厚,在这种纯心理舆论中,既有道理也有苦涩。一切皆得天独厚就等于说一切均相等相同。
  • 理性是思想的工具,而不是思想本身。一个人的思想首先是他的怀念。
  • 荒诞,则是确认自身界限的清醒理性。
  • 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学立场,就是反抗。所谓反抗,是指人与其自身的阴暗面进行永久的对抗。苛求不可能有透明,每时每刻都要叩问世界。正如危险向人提供抓住反抗这一不可替代的机会,同样形而上的反抗也把意识贯穿于经验的始末。反抗就是人自身始终如一的存在,不是憧憬,也不是希望。这种反抗只会遇到不可抵抗的命运,又缺乏本应与命运形影相随的逆来顺受。
    • 反抗将自身价值给予人生,贯穿人生的始末,恢复人生的伟大。
  • 荒诞就是死囚的鞋带,处在死囚临终思想的尽端,因为死囚行将眩晕坠落,对一切视而不见,偏偏瞥见近在咫尺的鞋带,故而自杀者的反面恰好是死囚。
  • 荒诞人只能耗尽一切,包括耗尽自己。荒诞使他极端紧张,而他不断孤军奋战,维持紧张。因为他知道在日复一日的觉悟和反抗中,他表现出自己唯一的真相,即挑战。
  • 在这样的时刻,高层次的自由,即唯一能建立真理的存在自由,我深知是不存在的。在此死亡是唯一的现实。死亡之后,木已成舟。我是没有永存自由的,只不过是奴隶,尤其是没有永恒革命希望的奴隶,这样的奴隶不去求助藐视。不革命不藐视,谁能保持当奴隶?没有永恒作保证,什么自由能在充分意义上存在?
  • 某天拂晓,监狱的门在死囚面前层层打开,死囚表现出神圣的不受约束性,除了生命纯粹的火焰外,对一切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漠。人们感觉得出来,死亡与荒诞,是唯一合乎情理的自由要素:这样的自由,人心可以体验和经历。
  • 人是否能义无反顾地生活,是我全部兴趣之所在。我寸步不离这块阵地。我只需从我的所见所闻得出结论,不拿任何假设的东西去冒险。假定这样生活是不正直的,那么是真正的正直迫使我不正直。
  • 我从荒诞取得三个结果,即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我仅仅通过意识的游戏,就把对死亡的邀请变为生活的准则——而且我拒绝自杀。想必我认知了在那些日子里成天萦绕的沉重共鸣。但我只有一句话要说,因为共鸣是不可缺少的。
  • 浅尝辄止是糟糕的;满足于独自一家的看法,自节矛盾,即自节一切精神力量中最灵敏的力量,是很困难的。以上所述仅仅确立一种思想方法。现在,重要的是生活。
  • 人一辈子下来发觉只为了确保一种真理而度过不少年头。单独一种真理,如果是显而易见的,就足以引导一种人生存在。
  • 唯一不说谎的思想是一种不结果实的思想。在荒诞世界里,观念的价值或生命的价值是根据不结果实的程度来衡量的。
  • 被剥夺希望,并不就是绝望。人间的火焰完全抵得上天国的芳香。
  • 经受住世界的荒诞性就会产生一种形而上的幸福。征服或游戏,无数的爱情,荒诞的反抗,这些都是人在注定失败的战役中向自己的尊严表示敬意
  • 最优秀的小说家总是对自己越来越严格。至于那些泯灭的作家,他们本来就不值得存活的。
  • 今天,思想不再追求放之四海而皆准了,思想最好的历史恐怕是其悔恨的历史,我们知道,当体系有价值的时候,是不与体系的创作家分离的。作家不再讲“故事”了,而是创造他自己的天地。伟大的小说家是哲学小说家,就是说主题小说家的对立面。他们选择形象而不用推理来写作,恰恰揭示了他们共有的某种思想,这种思想确信一切解释原则都是无用的,深信感性的表象富有教益的信息。他们把作品既看做一种结束,也看做一种开始。作品是一种经常意在言外的哲学终点,是这种哲学的图解和完美结局,但只用这种哲学的言外之意来完成。
  • 人们认出荒诞的道路,正是在发现偏离荒诞的道路的时候。就在荒诞推理的终点,在荒诞逻辑支配下的某种态度中,重新发现希望又以哀婉动人的面目乘虚而入,这便不是无足轻重了。
  •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其唯一的出路是必死无疑。除了死亡这唯一的命定性,一切的一切,快乐也罢,幸福也罢,一切皆自由世界依旧,人是唯一的主人。约束他的,是对彼岸的幻想。他的思想结局不再是自弃自绝,而是重新活跃起来,变成一幅幅形象。思想栩栩如生,活跃在神话中。但神话的深刻莫过于人类痛苦的深刻,于是神话像思想那样无穷无尽。不是逗乐人蒙蔽人的神化寓言,而是人间的面貌、举止和悲剧,其中凝聚着一种难得的智慧和一种无前途的激情。
  • 我让西西弗留在山下,让世人永远看得见他的负荷!然而西西弗却以否认诸神和推举岩石这一至高无上的忠诚来诲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他觉得这个从此没有救世主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抑非渺不足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拼搏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像西西弗是幸福的。
  • 论陀思妥耶夫斯基:
    • “我以起诉人和担保人、法官和被告无可争议的身份,谴责这种自然,因为自然恬不知耻地随随便便让我出生来受苦 我判处自然与我同归虚无。”
    • 大概没有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善于赋予荒诞世界如此亲近又如此伤人的魅力。
    • 一部荒诞作品是不提供答案的,这是全部区别之所在。最后让我们记住:在这部作品中,驳斥荒诞的,不是作品的基督教特色,而是对未来生活的预告。
    • 存在是虚幻的,又是永恒的。
  • 论卡夫卡:
    • 这丑恶而张狂的世界,连鼹鼠都搅和进来奢谈希望,卡夫卡令人难以置信的判决,到头来却把这个世界无罪释放了。
    • 这部作品的命运,或许这部作品的伟大,正是把一切都献出来了,却对什么也没有确认。

后记

就像前面两次阅读一样,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说出来的体悟,对加缪的作品我总是有这样的感受。加缪把世界切实地摆在了我的面前,然而我却熟视无睹。不过,感受不是正确的。加缪对我产生的影响大过所有小说家、哲学家,甚至包括最早启蒙我的卢梭。

在又一遍读完《西西弗神话》之后,我发现我曾经产生的那些思想有许多是加缪的思考。说实话,我并没有读懂这部作品,但是它的文字却深入我的脑海之中。我记得最清晰的一次是看《楚门的世界》:在看到楚门最终触摸到墙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荒谬”和“反抗”两个词。这似乎是一种觉悟,就像加缪所说的“一切从觉悟开始,惟有通过觉悟才有价值”,我慕地发现原来《西西弗神话》是这样的——可是我却难以用文字去表达出来。

所以,我并不会对这本书作出评论,毕竟我还没有完全读懂,只是在生活中总会产生与之相关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