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Plague

《鼠疫》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August 5, 2021

用别样的监禁生活再现某种监禁生活,与用不存在的事表现真事同等合理。

前言

《鼠疫》加缪的作品,也是许多人爱上加缪的原因。

这是一部中长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城市中突然爆发鼠疫,刻画了在疫情中的人。生命内在值得称赞的东西总是比被唾弃的要更多, 我能感受到加缪内心的对人类的信心与无尽的希望。

加缪说他没有写英雄主义,但是我却能够在小说中发现加缪将人类称为英雄——仁慈的撒旦。他并没有刻画个人英雄主义,而是让整个人类成为了无可非议的英雄。勇气、毅力、激情、爱与美,在这部小说中体现得让人不由得要爱上这个世界上的人类。

“鼠疫”是什么?心灵中的鼠疫以及切实的可以致人死亡的鼠疫杆菌。后者被短暂地战胜了,而前者却不断地攻击着每一个意识到它和没有意识到它的人。塔鲁说,每个人心中都有鼠疫。我赞同他,但是这并非一件坏事——至少我们能够同其战斗而得到许多人想要的人生意义,那就是徒劳地向生活索求,然后被判处死亡。徒劳的生活是有意义的,我们应当说:“与荒诞不断地斗争足以充实一颗人心。”

这是我第一遍读的想法,下面是我摘录的句子,以及今天读完的想法。

主体

  • 问题:怎样做才能不浪费时间?答案:在时间的漫长中体验时间。
  • 在一家体面旅馆的电梯上发现老鼠,他认为这简直不可思议。我安慰他说:“大家都有这个麻烦呀!”他回答我说:“正是这样,如今我们同大家没什么两样了。”
  • 大家想,这灾祸不是现实,它只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过去。然而,噩梦不一定会消逝,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其间逝去的却是人。
  • 在窗玻璃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看不见的电车的铃声,刹那间赶走了那些残忍和痛苦的景象。惟有在鳞次栉比的灰暗屋群后边涌动的大海才能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令人忧虑和永无安宁的东西存在。
  • 原本属于个人的感情,比如,和心爱之人的离情别绪,从最初几周开始,都突然变成了整城居民的共同感情,而且还夹带着担惊受怕——那长期被迫异地分居生活中最主要的痛楚。
  • 我们终于认识到,与顽固而又毫无结果的独白和同墙壁枯燥无味的聊天相比,电报的格式化的呼唤似乎更为可取。
    • 现在有了网络以及电话,但是这一切变化似乎并不大——我们依旧生活在焦虑中,甚至整个世界因为病毒变得更加敌对了。他们的仇恨传播得如此快、如此强烈,那些痛苦被掩盖在下面,美而言曰“控制舆论”。——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做法,就像我能够理解废死刑者的想法一样,我只是无理由地无法忍受这种行为。
  • 这种骤然的、全面的、前途渺茫的离别使我们无所适从,成天追忆那近如昨日却恍如隔世的音容笑貌而无力自拔。事实上,我们经受着双重的痛苦,首先是我们自己的,然后是想像中的远方亲人——儿子、妻子或情人——饱受的痛苦。
  • 从此以后,我们又回到坐牢的状态,迫不得已靠回忆往昔而生活。倘若我们当中有谁企图生活在对未来的向往中,他们会很快放弃,起码会尽快放弃这种向往,因为他们正在体验想像力最终强加给相信它的人们的那种创伤。
  • 他们停在深渊和顶峰的半中腰,说他们在生活不如说他们在漂浮,他们被遗弃在没有方向的日子里和毫无结果的回忆中,这些日子和回忆有如飘忽不定的幽灵,只有情愿在他们痛苦的土地里扎根才可能成形。
  • 外面的世界本可以弥补一切,他们却闭眼不看,因为他们固执地抱住自己过分逼真的幻象不放,并竭尽全力去追忆某一片土地的印象。在那片土地上,一缕光线、两三座丘陵、喜爱的树木或几个女人的面庞,于他们都是任何东西也代替不了的景象。
  • 平时,我们都自觉不自觉地知道,没有不能再完善的爱情,而我们却多少有点心安理得地让我们的爱情甘于平庸。然而,回忆却要求更为严格。
  • 如果说他们当中的某一位也被疫病夺走了生命,那也几乎总是在他无暇提防的时候发生的。他正在坚持同影子进行长时间的内心交谈时,突然被拖了出来,没有过渡,直接扔到一片死寂的另一个世界。他没有时间考虑任何事情。
  • 里厄倾听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在城里,这样的声音仿佛在回应灾祸的呼啸。就在这一刻,他对伸展在他脚下的这座城市和城里被禁锢的人们,对黑夜里压抑的恐怖嚎叫声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尖锐的敏感。
  • “白天这么长,我却老不在你身边。” “只要知道你会回来,等你就算不了什么。“
  • 基督教徒有时这么说,其实并不真这样想。他们的为人比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要好。
  • 鼠疫可以使某些人提高威望,但只要看到鼠疫给人们带来的不幸和痛苦,只有疯子、瞎子或懦夫才会放弃斗争
  • 既然天地万物的秩序最终归结为一个死字,上帝也许宁愿人们别相信他而全力以赴去同死亡作斗争,宁愿人们不要抬眼望青天,因为上帝在那里是不说话的。
  • 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而这种想法正是笔者不能苟同的。人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由愚昧造成,人如果缺乏教育,好心也可能同恶意一样造成损害。好人比恶人多,而实际上那并非问题症结之所在。人有无知和更无知的区别,这就叫道德或不道德,最令人厌恶的不道德是愚昧无知,无知的人认为自己无所不知,因而自认有权杀人。杀人凶手的心灵是盲目的,而没有远见卓识就不会有真正的善和高尚的爱。
    • 我赞同陀哥的想法,加缪的想法有些理想主义了。
  • 必须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斗争而不是屈膝投降
  • 瘟疫已经覆盖了一切。这一来,再也不存在个人的命运了,只有鼠疫这个集体的经历和休戚与共的感情。其中最强烈的是离情和放逐感,以及这些感情所包含的恐惧和愤慨。
  • 表面上,疫病迫使居民同病相怜唇齿相依,同时却割断了他们传统的联系,使每个人重新陷入孤独境地,因而造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
  • 无论如何,正是这种现实的明白无误性,或曰对现实的感知使同胞们保持着流放感和别离感。
  • 鼠疫已夺走了所有人谈情说爱甚至交友的能力。因为爱情要求些许未来的曙光,而对我们来说,只存在当前的瞬间。
  • 逐渐充满整个城市的无休无止、令人窒息的沉重脚步声,它夜复一夜,以最忠实最忧郁的音调呼应着那盲目的执著之情,这种情绪终于在我们心中取代了爱情。
  • 人总离不开人,他自己也和那些不幸的人一样失去了许多,他也应当得到别人的怜悯,因为在离开那些人时,他总听任怜悯之情在自己心里滋长起来
  • 一个人重病在身或忧心如焚时,会同时免受任何别的疾病或忧虑纠缠。‘您注意到没有,’他对我说,‘一个人不可能身患好几种病?假如您得了重病或不治之症,严重的癌症或者肺结核,您永远不会染上鼠疫或斑疹伤寒,肯定染不上。而且,还有更妙的现象呢:谁也没有见过癌症患者死于车祸。’
    • 疯狂的想法,而有时候的确如此。人在许多时候是短视的、乐观的。
  • 选择爱情,毫无羞愧可言。但如只顾自己的个人幸福,就可能感到羞愧。
  •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人们为它而舍弃自己之所爱。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抛弃了我之所爱。
    • 其实我们抛弃自己所爱的时候,便是那一刻那种爱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忠实和坚韧,另一种爱取代了它。假若我们给予了承诺,然后食言。——作为自己的法官,我们理应判处自己无期徒刑
  • 加之于无辜者的痛楚实际上从来性质都一样,即是说,都是令人愤慨的耻辱。然而,在当月当日之前,可以说,他们只抽象地感到愤慨,因为他们从未面对面而且如此长时间地观看过一个无辜者临死的情景
    • 伊凡·卡拉马佐夫会怎么想,为什么我感觉我就是他。
  • “这一切之所以令人反感,是因为它超过了我们的承受能力。但也许我们应当去爱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 “不,神父,我对爱的想法和您的不一样。而且我至死也不会爱这个让孩子们备受折磨的上帝的创造物。”
  • 人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孩子的痛苦和与痛苦俱来的恐怖更严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找出这种痛苦的原因更重要。
    • 这一刻,加缪也是伊凡,我们是卡拉马佐夫——魔鬼的一面。魔鬼又做错了什么?
  • 我几乎什么也没听,我只感到有人想杀死那个活生生的人,于是,一种奇怪的本能,带着顽固的盲目性,像浪潮一样把我推到他那一边。
  •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处在鼠疫的包围中,我因此而失去了内心的安宁。到今天我还在寻找安宁,我试图理解所有的人,试图不成为任何人的死敌,从而找回我的安宁。现在,我只知道必须做该做的事,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再成为鼠疫患者,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找回安宁,或者在找不到安宁时,平静地死去。只有这样做才能减轻人们的痛苦,即使不能拯救他们,起码可以使他们尽量少受折磨,有时甚至会带给他们些许快乐。为此,我决定拒绝接受促人死亡的,或认为杀人有理的一切,不论它是直接的或间接的,不论它有理无理。
  • 人应该为受害者而斗争,但如果他除此就别无所爱,他斗争又有什么意思?
  • 这个没有爱情的世界真好比死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厌倦监狱、工作和勇气,去找回可人的面庞和柔情似水的心曲。
  • 我并不想死,我还要斗争。但如果仗已经打输了,我就愿意有一个好的终结。
  • 这个曾与他那么亲近的人的形体现在正被瘟神的长矛刺穿,被非人能忍受的痛苦煎熬,被上天吹来的仇恨的风扭曲,他眼看着这个形体沉入鼠疫的污水,却没有任何办法对付这次险情。他只能停在岸边,两手空空,心如刀绞,没有武器,没有救援,在灾难面前再一次束手无策。
  • 爱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确切的表达方式。
  • 在鼠疫和生活两种赌博中,一个人能够赢得的,也就是认识和记忆。但如果“赢了”就意味着自己能了解和回忆一些事物,同时却被剥夺了自己愿意得到的东西,这样活着该有多苦!
    • 顾城的花落就是我的想法,我甚至想要永远不爱以避免爱的消散。——然而,我知道我对爱不受我自己掌控
  • 在深层意义上,鼠疫本来就意味着流放和分离。
  • 他惟一的真正罪行,就是从心底里赞成置儿童和成人于死地的那东西。其余的事我都能理解,但对这一点,我只能说不得不原谅他。
    • 我能够被加缪原谅。难道有一个人支持死刑的时候,不会感到一种长久的矛盾滞留在心中吗?我们会痛苦,但是理性要求我们判处Ta死刑。——我们是罪人,并且愿意承担罪孽,只想要这个世界罪孽少一点。
  • 编写的初衷是不做遇事讳莫如深的人;是提供对鼠疫受害者有利的证词,使后世至少能记住那些人身受的暴行和不公正待遇;是实事求是地告诉大家,在灾难中能学到什么,人的内心里值得赞赏的东西总归比应该唾弃的东西多。
  • 也许有一天,鼠疫会再度唤醒它的鼠群,让它们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们再罹祸患,重新吸取教训。

后记

这是我第二次阅读《鼠疫》,此时疫情再度来临,然而仇恨依旧充斥着这个世界。——或许是我所能够看到的只有仇恨,希望如此吧。我不愿意谈论政治,因为我不喜欢。

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阅读,伴着雷声、暴雨声、机械敲击声、法语歌声。在阅读的途中,我总是忍不住流泪。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突然涌上心头,我的泪水也流了下来——我分明知道世界就是这样,却还是不断地哭泣。泪水,从来不是弱者的象征。我们需要泪水,就像上帝需要魔鬼来衬托其伟大一样。

我为什么而哭泣,我也不太清楚。

Para 1

2020年伊始,新冠肺炎疫情全面爆发,直到现在21年8月5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其阴影之下。我不喜欢把新冠肺炎疫情称为瘟疫,称之为”瘟疫”,让我感觉我也有罪

我记得一个出版社的公众号推送过一次《鼠疫》,而且还认为新冠肺炎疫情之后,也会有类似于《鼠疫》一样的伟大作品问世。当时,我想:那个人或许是我。——现在想来倒有些可笑了、太轻狂了。

说实话,我并没有真正直面过疫情,直面一个无辜者临死的情景。我见过几次死人,但从未见过一个人死去的过程。他们死去了,被人穿上衣服摆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的,一股肃穆的气氛油然而生。而身旁的大人的言语让肃穆的气氛变得倒有些可笑了——他们没有办法,我知道

《鼠疫》所展现的疫情有些太诗意化,真正的疫情是血与泪的盛宴,其间很少闪耀爱的光芒。对于本次疫情,我的感受没有加缪的内心所想象的那么深刻。没有呜咽和呻吟,只有沉默以及封闭。现在想来,感觉去年的自己有些太过冷静了,并不符合一个少年人的心态。

——写不了,记忆突然模糊了。

Para 2

我曾经认为加缪的第三个主题是“正义”,现在重读了他的作品之后,我认为是“”。——不过涅墨西斯神话又怎么会是“爱”呢?

《鼠疫》中提到的爱,足以展现加缪对于爱的认知——没有什么比得上爱。作为一个青年人,我有时候会狂热地寻求爱——这或许是对抗孤单的一个手段。然而,理性告诉我:不要爱,爱意味着最终的失去。于是我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对自己的理性产生厌恶,我告诉自己:一切都被理性操控意味着2加2等于4——也就是非人。在之前的很多文章中,我都谈过这个话题,迄今为止,我的基本观点还没有改变。

爱,是热烈的,也是非理性的。加缪说:“如果他除此就别无所爱,他斗争又有什么意思?”陀哥说:“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我们的生活的确是为了爱,爱是最极端的存在感。

Para 3

死刑,是否应该存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双方各执一词。我是正方——应该存在,陀哥、加缪是反方——不应该存在。他们所说的没有一个字我不赞同,我却依旧认为死刑应该存在。

难道那些死刑犯的罪过不足以审判他们死亡吗?强奸幼女,要知道“整个认识世界都抵不上小女孩向上帝哭诉时流下的泪水”是你说的,陀哥;“人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比一个孩子的痛苦和与痛苦俱来的恐怖更严重”,加缪。难道一个蠢货的生命抵得上那个小女孩所受到的伤害吗?

——我从来不这么认为。即使让他死亡十次百次、千刀万剐都不能够让小女孩获得她本该拥有的一切,她的欢笑能够治愈一切,然而这样的欢笑失去了多少呢!先生们。那个死刑犯所受到的痛苦是怎么样的,我不在乎,或者说我乐意见到他受到痛苦。他的所有痛苦比得上小女孩的十分之一吗?更何况他已经得到苹果了。

我不是法官,我依旧审判他死亡。世界上的罪孽可能减少,也可能增加。如果说我在乎世界上的罪孽,那仅仅是一个让我说服自己忽视那个蠢货痛苦的说辞罢了。现在,我不在乎,让他去死。

可是,痛苦是实在的……杀人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Para 4

近来,我常受到一个想法的折磨:人生来就是死囚吗?从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开始,到现在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是的,人生来就是死囚。可能你会奇怪,为什么对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我要纠结这么久呢?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我考虑了很多很多,救赎、天生的罪……现在还是没有捋清楚,但是我已然接受了我们都会死这个事实。我们这些死囚之间应该有温情。

每一个死刑犯都有罪,我认为我们并没有。审判者、法官、原告、被告都是我自己,我愿意宣告自己无罪。然后呢?为什么陀哥没有把《卡拉马佐夫兄弟》,为什么加缪没有写完主题为“爱”的系列作品?——如果写出来了,我也许并不接受,反而毅然踏上那条人迹稀少的路。

我应该去想清楚,然后告诉那些迷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