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mons

《群魔》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August 9, 2021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8章第32至36节

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那为阿门的,为诚信真实见证的,在上帝创造万物之上为元首的,说: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

——《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3章第14至21节

前言

《鬼》以1871年俄国无政府主义者涅恰耶夫谋杀案为题材——话说陀哥怎么这么偏爱谋杀,《卡拉马佐夫兄弟》弑父案,《罪与罚》谋杀案,《白痴》谋杀。

陀哥一生苦难,所经受的痛苦仅仅只是一项就足以让意志不坚定的人精神崩溃。他也难以承受,患上了癫痫症。陀哥是一个虔诚的信徒,那个时代怀疑上帝。他非常痛苦,常常刻画出佐西马长老、阿辽沙、梅什金这样基督一般的角色,而同时也有罗果仁、伊凡这样魔鬼一样的角色。作为读者,我们却大多数时候仅仅能够感受到陀哥是基督的信徒,而同时被魔鬼所吸引。如果说有什么比不能永生更痛苦,信仰崩塌绝对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问他:爱和美真的能拯救一切吗?我猜他会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的。如果你问他:我们该如何去爱、去宽恕强奸幼女并且致使其死亡的人?他大概会说:我不知道,但爱是唯一的出路

我阅读,仅仅是为了和智者交流,请他们指引我。他们是囚徒,却在不停寻找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我也一样。阅读陀哥能够给我带来什么:连续几天的头痛、感冒,还有他深邃的智慧与思考。

人物关系
  • 瓦尔瓦拉·彼特罗夫娜·斯塔夫罗金娜——斯塔夫罗金将军遗孀
  • 尼古拉(尼古连卡)·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瓦尔瓦拉的儿子,虚无主义者
  • 达丽娅(达莎,达什卡,达申卡)·帕夫洛夫娜·沙托娃——瓦尔瓦拉的养女
  •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尼古拉的家庭教师,西欧派自由主义者
  • 格-夫——“我”,斯捷潘的朋友
  • 彼得(彼得鲁沙,彼佳)·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斯捷潘的儿子,秘密组织“五人小组”的组织者和领导人
  • 玛丽娅·季莫费耶夫娜·列比亚德金娜——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的妻子
  • 伊格纳特·列比亚德金——玛丽娅的哥哥
  • 伊万·沙托夫(沙图什卡)——瓦尔瓦拉·彼特罗夫娜的仆人之子,达莎之兄;死于“五人小组”的谋杀
  • 玛丽娅(玛丽)·伊格纳捷夫娜·沙托娃——沙托夫的妻子
  • 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夫娜·德罗兹多娃——德罗兹多夫将军遗孀
  • 莉莎维塔(莉兹,莉莎)·尼古拉耶夫娜·图申娜——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夫娜与前夫之女
  •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德罗兹多夫——炮兵大尉,莉莎的腻友
  • 安德列·安东诺维奇·冯·列姆布克——省长,德裔俄国人
  • 尤莉娅·米海洛夫娜——省长夫人
  • 卡尔马津诺夫(谢苗·叶戈罗维奇)——著名作家
  • 加甘诺夫(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近卫军退伍上校
  • 维尔金斯基——小官吏,“五人小组”成员,人性论者
  • 阿琳娜·普罗霍罗夫娜·维尔金斯卡娅——维尔金斯基的妻子,助产士
  • 希加廖夫——维尔金斯基的内弟,“五人小组”成员
  • 托尔卡琴科——铁路工作者,“五人小组”成员
  • 利普京(谢尔盖·瓦西利伊奇)——小官员,“五人小组”成员,傅里叶主义者
  • 利亚姆申——“五人小组”成员
  • 基里洛夫 (阿列克谢·尼雷奇) ——建筑工程师,无神论者
  • 费季卡——从西伯利亚逃亡的苦役犯
  • 埃尔克利——准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崇拜者
  • 索菲娅·马特韦耶夫娜·乌利京娜——销售福音书的女书商
  • 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瓦尔瓦拉·彼特罗夫娜的老仆人

主体

下面是我摘录的一些句子:

  • 由此看来,他有敏锐的头脑,既然他当时在台上尽管得意忘形,却能洞察自己的处境;由此看来,他又没有敏锐的头脑,既然时隔九年,他回忆起来还不无委屈之感。
  • 这是一个充满幻想的俄罗斯人,这种人会突然被某种富于煽动性的思想所征服,于是仿佛立即受到它的控制,有时会终生受制。他们从来没有能力驾驭思想,而是热烈地信仰它,于是从此就仿佛在倒塌下来并把他们压得半死的巨石之下,在垂死的痉挛中度过余生。
    • 沙托夫命运的预告,他没有垂死,但的确死了。
  • 难道他们就不明白,要获得一种见解,首先就需要劳动,自己的劳动,自己在工作中的首创精神,自己的实践!不费力气永远得不到任何东西。只要我们劳动,我们就会形成自己的见解。既然我们从不劳动,所以代替我们而拥有见解的,就是迄今代替我们工作的人们。
  • 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个作家长期被认为具有非常深刻的思想,因而人们期待他对社会的发展发挥非凡的重大影响,结果却暴露了他的基本思想是如此浅薄、渺小,以致谁也不会为他那么快地文思枯竭而惋惜。然而白发苍然的老先生们却见不及此,因而气愤难平。正是在他们的文学生涯行将结束的时候,他们的虚荣心却让人触目惊心。天知道,他们以什么样的人物自居,——至少是自视为神
  • 您想为我们建造桥梁,同时却又声称,您拥护摧毁一切的原则。他们是不会让您来造我们的桥梁的!
  • 一段生活过去了,另一段生活开始,然后它也过去了,第三段生活开始,就这样永无止境。所有这些阶段都仿佛是被剪刀剪开了。瞧,我这是老生常谈啊,然而包含着多少真理!
  • “有两种情况:有的人自杀是因为过于悲伤,或由于气恼,或者是疯子,或者是无所谓……他们是突然自杀。他们很少想到疼痛,而是突然自杀。有的人是出于理智的考虑,他们就想得多了。” “难道还有理智地自杀的人吗?” “很多。如果没有偏见,还更多;很多啊;所有的人。”
  • 生命是痛苦,生命是恐惧,因而人是不幸的。现在只有痛苦和恐惧。现在人爱生命,是因为他爱痛苦和恐惧。人们就是这样。生命现在以痛苦和恐惧为代价,全部错觉就在这里。现在人还不是那样的人。幸福而自豪的新人会出现的。谁把生死看得一样,谁就是新人。谁能战胜痛苦和恐惧,他自己就是上帝。而那位上帝就不再存在了。
  • 他们扼杀错觉。谁想获得根本的自由,谁就应当敢于自杀。谁敢于自杀,谁就识破了错觉的秘密。此外没有自由;这就是一切,此外一无所有。谁敢于自杀,他就是上帝。现在任何人都能做到使上帝不存在了,一切都不存在了。不过还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 他不是疯子,这是一些思想简单的人,这些人想象中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不同于上帝所创造的以及现实中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
  • 结果总是一样:道路,一个恶人,某人的阴谋诡计,坟墓,寄自某地的信,意外的消息,这一切我想都是扯淡,你看呢,沙图什卡?既然人撒谎,为什么扑克牌就不能撒谎呢?
  • 圣母这位伟大的母亲就是湿润的大地,人的伟大欢乐就在于此。一切尘世的烦恼,一切人间的泪水,对我们来说就是欢乐;一旦你的眼泪把脚下的土地浸湿有半俄尺深,那么你立即就会对一切都感到喜悦。于是你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任何痛苦,这就是,神启。
    • 但是,我们因为痛苦而流下的眼泪难道什么都算不上吗?这样的想法是否太过傲慢了。
  • 从创世的第一天起,”为什么”这个简单的词儿就充斥于整个宇宙,太太,整个大自然每时每刻都在向自己的创世主大叫:”为什么?”,七千年过去了,仍然没有得到回答。
  • 要知道真正的、确实的痛苦有时能使异常轻佻的人也变得稳重而坚强,尽管那只是短暂的;不仅如此,真正的痛苦有时甚至使蠢人变得聪明起来,当然,也是暂时的;这是痛苦的一个特点。
  • 真话总是不大像是真的,您了解这一点吗?要使真话比较像是真的,必须掺进谎言。人们历来就是这么干的。
  • 假定您住在月球上,假如您在那里干下了种种荒谬可笑的害人勾当……因此您确知,那里会嘲笑您,唾骂您的名字一千年,永远唾骂,直至月球毁灭。但现在您在这里,从这里望着月球,那么您在那里所做的一切与您何干呢,那里的人将唾骂您一千年又与您何干,对不对?
  • 生命是存在的,而死亡根本不存在。
  • “有人饿死,有人欺侮、奸污幼女——这好吗?” “。有人为孩子而砸烂他的脑袋,这样也好;有人不去砸烂他的脑袋,这样也好。一切都好,一切。凡是知道一切都好的人,都会感到好。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感到好,那么他们就会感到好,如果他们还不知道他们感到好,那么他们就会感到不好。这就是全部思想,全部,再也没有别的了!”
    • 真是狂想,十足的谬论。
  • 还没有一个民族是建立在科学和理性的基础之上;这样的例子一次也不曾有过,转瞬即逝的不算,那只是一种荒谬的尝试。社会主义就其实质而言就应当是无神论,因为它开宗明义就宣布,社会主义是无神论的制度,并且以完全建立在科学和理性的基础之上为宗旨。有史以来,在各族人民的生活中理性和科学始终只起次要的和辅助的作用;今后也将如此,直至世界末日。使各民族得以形成和发展的是另一种力量,驾驭一切、主导一切的力量,然而这种力量的起源是不可知的,是无法解释的。这种力量不倦地希望达到终点,同时又否定终点。这是不断地、不倦地肯定自己的存在而否定死亡的力量。它是生命的精髓,如《圣经》所说是‘生命水的泉源’,《启示录》警告说生命水的泉源是可能干涸的。它是美学原则,哲学家们这样说,它是伦理原则,提出这个同一论断的也是哲学家。它是‘寻找上帝’(亦译‘寻神’),这是我的最简单不过的说法。民族,处于任何时期的任何民族,其全部发展的目的只是寻找上帝,自己的上帝、一定要是本民族的上帝;并信仰他为唯一的真神。上帝是综合了整个民族从诞生直至消亡的全部特征的个体。所有民族或很多民族信奉一个共同的上帝,这种情形从来不曾有过,却总是每个民族都有一个独特的上帝。如果上帝开始成为共同的,那就是民族消亡的征兆。一旦上帝成为共同的,那么上帝和对上帝的信仰就与民族本身一起消亡。一个民族越强大,他们的上帝也越独特。从来不曾有过一个民族是没有宗教,即没有善恶观念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善恶观念和自己的善和恶。当很多民族的善恶观念开始趋同的时候,这些民族就要趋于灭绝,而且善恶的区别本身也就开始淡化而消失。理性从来没有能力给善恶下定义,甚至没有能力哪怕是大致上把善和恶加以区别;相反,总是可耻而又可怜地加以混淆;而科学则主张强制的解决办法。半科学尤其如此,它是人类最可怕的灾难,比瘟疫、饥荒和战争更坏,是本世纪之前所未曾有的。半科学是迄今还从未有过的暴君。一个拥有自己的祭司和奴隶的暴君,在他面前一切都以爱戴和此前不可思议的迷信顶礼膜拜,甚至科学本身也战战兢兢,可耻地委曲求全。
  • 您是不是讲过,您不知道在一桩兽性的淫行和任何丰功伟绩,即使是为人类牺牲性命之间,从美的角度来看有何区别?您是不是在这两种极端相反的行为中发现了相通的美,找到了同样的快感?
    • 虚无主义者的狂想。
  • 那时我看看你们,你们都在生气,都在争吵;相聚在一起,开心地笑笑也不会,财富那么多,快乐却那么少,真叫我厌恶。不过我现在谁也不可怜,只可怜我自己。
  • 一般来说,别人遭到的不幸,永远有某种使旁观者感到悦目的东西。
  • 施舍既使施者腐化,也使受者腐化,这且不说,施舍是不能达到目的的,因为它只能加剧贫困。
  • 实质上我们的学说是贬低荣誉,公开主张蒙受耻辱的权利最容易吸引俄国人跟自己走。
  • 我的出发点是无限自由,而结论却是无限专制。
  • 世界上还没有任何新事物,是我们因为忽略了它而该痛哭流涕的。现在有人把国外炮制的形形色色的传单塞给我们,建议联合起来建立团体,唯一的目的就是毁灭一切,其借口是世界已无可救药,而砍掉一亿颗脑袋,减轻自己的负担,就可以更有把握地跳过水沟了。
  • 奴隶应当是平等的:没有专制还既不曾有过自由,也不曾有过平等,而在畜群中应当是有平等的,这就是希加廖夫主义!
  • 社会主义有什么呢,它摧毁了旧的权威,却没有树立起新的权威。而现在有了权威,而且还是闻所未闻的伟大权威!要知道我们只是利用一下杠杆把地球举起来。一切便全起来了!
  • 鬼无疑是存在的,可是对鬼的解释也许很不相同。
  • 我不知道善恶也没有善恶之感,不仅丧失了这种感觉,而且认为不存在所谓的善恶,只是一种成见而已;我可以摆脱一切成见而自由,而我一旦得到这种自由,我就完了。
  • 我完全可以像从前一样支配自己的意志。但问题在于,我从来不愿这样做,我现在不愿,今后也一样。这种情况会持续下去,直至我陷于疯狂。
  • 如果您能聪明地提出一个问题:‘我对自己的行为是否负有责任?’那就意味着一定是负有责任的。‘诱惑不可能不来到世界,但诱惑因谁而来,谁就会遭到不幸’。不过,至于您的……过失本身,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缺点,却与自己的良心相安无事,甚至认为这是青春期难免的过失。一些行将就木的老者也有这样的缺点,还抱着找乐子和玩弄的态度。世界充斥着这种可怕的现象。
  • 犯罪行为不诚实。罪行其实都是不诚实的。不管什么罪行,越是血腥、越是可怖,可以说,便越是生动形象、富于感染力;但有些罪行其实质就是卑鄙、无耻,不能以恐惧作为任何无罪声辩的理由……
  • 人类的语言中没有什么言辞、什么思想能表明耶稣的一切道路和一切理由,直至他的道路明白地向我们显露出来。谁能看得透他呢,他是深不可测的,谁能了解一切呢,一切是无限的!
  • 在我们这个时代,谁会知道他因何被捕呢?
  • 道吗,你们知道吗,没有英国人,人类可以活下去,没有德国可以,没有俄国人太可以了,没有科学可以,没有面包可以,唯独没有美不行,因为世间就绝对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全部秘密就在这里,全部历史就在这里!没有美,科学本身一分钟也支持不了,——这一点你们知道吗,讪笑的人们哪,——人类将变得愚昧无知,一根钉子你们也发明不出来!……我决不后退!
  • 爱国主义就是向生者和死者搜刮贿赂。不受贿赂的人被目为叛逆,因为他们破坏了和谐一致。
  • 我转身要走,如果此刻不回头,那就永远不会回头了。
  •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每次总共只有五秒或六秒,您突然感觉到那种完全实现的永恒的和谐。这不是世俗中的;我并不是说它是天国里的,而是说世俗中的人是无法忍受的。要么脱胎换骨,要么死亡。这种感觉明白无误而且无可争议。您仿佛突然感觉得到整个自然界而立刻说道:是的,这是实在的。当上帝创造世界时,他在每日创造之后说:‘是的,这是实在的,这很好’。这……这不是感动,而不过是快乐。您不宽恕什么,因为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宽恕的了。您不是在爱,噢——那是高于爱的!最可怕的是那么明明白白,那么快乐。如果超过五秒钟——精神就承受不住而会消失。在这五秒钟内我浓缩了一生,为了这五秒钟我愿付出我的整个生命,因为值得。要坚持十秒就必须脱胎换骨。我想,人应当停止生育。何必要孩子,何必还要发展,既然最终目的已经实现?福音书中说,复活后人们就不再生儿育女,而是像天使一样。这是一种暗示。
  • 以您的聪明,难道至今不明白,所有的人都一样,没有好坏之分,只有比较聪明和比较愚蠢的,如果所有的人都是混蛋,那么也就没有非混蛋了?
  • 我一生都不愿把这些只是当作空话。我之所以活着,就是因为一直不愿那样。就是现在我也每天都希望不只是说说空话。
  • 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如果信神,他就不信他信神。如果他不信神,他就不信他不信神。
  • 如果没有神,那么我就是神。
  • 对于我来说,没有神是高于一切的思想。人类历史证明我是对的。人为了活下去而不致自杀,就专门臆造一个神;迄今的全部世界史就是这样。在全部世界史上,我是不愿臆造神的第一人。
  • 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无神论者会知道没有神却不立即自杀呢?意识到没有神,而不同时意识到自己成了神,这是荒唐的,否则一定会亲手杀了自己。
  • 据说,死囚就是在行刑的前夕也睡得很沉。
  • 还是大路好些,还是干脆迈上大路往前走,什么也不去考虑,只要暂时能混得下去,大路是某种漫长漫长而不见尽头的东西,宛如人生,宛如人类的幻想。大路蕴含着一种思想;而驿马证能蕴含什么思想呢?驿马证意味着思想的死亡……大路万岁,往后便听天由命吧。
  • 这群从病人出来,进入猪里去的鬼,就是千百年来,千百年来积聚在我们伟大的、亲爱的病人,我们俄罗斯身上的一切痈疽、一切腐败、一切污浊、一切大鬼小鬼!是的,我历来热爱的俄罗斯。但是上帝的伟大思想和伟大意志荫庇着她,就像荫庇那个被鬼附体的疯子一样,于是这一切鬼,这一切污浊,在病人表皮上腐烂的这一切癣疥之疾都会出来……并且自己请求进入猪里去。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这就是我们,我们和那些人,和彼得鲁沙……以及他那一伙,我呢,也许就是第一个,走在头里,于是我们,丧失理智的疯子,从悬崖上跳入大海,全都淹死,我们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但病人将康复,‘坐在耶稣脚前’……于是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亲爱的,……您以后会明白的,而现在我太激动了……您以后会明白的……我们会明白的。
  • 我的永生是必然的,哪怕仅仅是因为上帝不愿做不公道的事,不愿把我心中一朝燃起的对他的爱之火完全熄灭。有什么比爱更珍贵呢?爱高于存在,爱是存在的皇冠,那么存在怎么可能不向爱低头呢?既然我爱他,而且因为我的爱而欢欣,而他把我和我的爱一并熄灭而使我化为乌有,这怎么可能呢?如有上帝,我必永生!这就是我的信仰的剖白。
  • 比起自身的幸福,人更远为需要知道并时刻信仰在某个地方已经有着人人和万物都享有的美满、安宁的幸福……人类生存的全部法则就在于,人永远能够在一个无可比拟地伟大的存在面前顶礼膜拜。如果使人们失去了无可比拟的伟大存在,他们便活不下去而在绝望中死去。
  • 为了有计划地动摇国家的根基,为了有计划地瓦解社会,断送一切生机,为了搅得人心惶惶,到处制造混乱。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社会,是病态的醉生梦死的社会,道德败坏、没有信仰的社会,但它又无限地渴望有一个指导思想,渴望自我保存——于是他们就出其不意地把这个社会控制在自己手里,为此而举起造反的大旗,凭借五人小组所构成的整个网络,那时候这些五人小组将积极行动起来,扩充实力,采取一切实际可行的手段并寻找一切可以利用的弱点。
  • 谁失去与自己乡土的联系,谁也就失去了自己的神,即失去自己所有的目标。
  • 任何问题都可以无止境地争论下去,而我所流露的只有否定,既无高尚理由也没有任何力量的否定。甚至连否定也不曾流露。一切都浅薄而萎靡。

后记

大概没有人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善于赋予荒诞世界如此亲近又如此伤人的魅力。——阿尔贝·加缪

这部作品共有五十万字,我认为这比七十万字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还要难读。后者我阅读了整整两天,读《鬼》我用了三天的时间。而且我认为这三天的阅读效率以及收获远远比不上读《卡》的两天,除了头痛得比读《卡》多以外。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部作品是一部平庸之作。《鬼》,也译作《群魔》,台译《附魔者》。(每每看到《附魔者》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小时候的动画片和玄幻小说中的附魔,所以我对这个译名很不感冒)下面以《群魔》称呼这部作品。

《群魔》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伟大的作品之一,仅仅这一部作品就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文学。这部作品以俄国的一场政治谋杀案作为题材,起初作者想要写一个小册子用喜剧性的手法去讽刺这个案件,没想到越写越上头,再加上案件被沙皇政府披露出更多的真相,更让他想要深挖这个题材。所以,我们能够在作品中看到许多矛盾之处以及作品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风格的惊人变化——这也是作品难读的原因之一。前半部分,就像我说的,有许多许多的喜剧性讽刺描写,这样明媚的讽刺在陀哥的作品中并不多见;而后半部分,陀哥又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陀哥,他热衷于探寻个人的内心,以及他所推崇的救赎之道。

Para 1

这部作品也有许多人称为是“骗子之书”,这是真的——我的理解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欺骗他人是正常的,就像维特根斯坦七岁时候思考的问题:如果欺骗对自己完全没有坏处,那我们为什么要诚实?——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根据我的想法,答案是我们无从认知的。言归正传,但是作品中的许多人都不仅仅欺骗了他人,更是欺骗了自己。

陀哥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佐西马长老的嘴说:“主要的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淖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一切都始于不断的对人和对己说谎。”

依我之见,作品中的许多人物明知这样做是错误的,却依旧这么做了:我转身要走,如果此刻不回头,那就永远不会回头了。他们就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拥有最基本的良知,甚至能够得到神的启示。他们视而不见,转而堕入深渊,成为了“鬼”,最后淹死在众人之中。

“鬼”是什么?有许多种解释,我个人认为是“虚无”,也就是对于上帝的蔑视。——没什么根据的猜想。

豆瓣的一个书评:鬼是哲学,有点意思。

Para 2

陀哥的救赎之道

自《白痴》以来,我对于陀哥的救赎之道非常敏感,无论是哪一部作品,我都能够感受到他对于“救赎”的强烈渴望。在我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救赎之道只有一条,那就是对于上帝的绝对虔诚,如果还有另一条的话,那就是美。事实上,这两条救赎之道是一样的:通向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这种至高的存在,我早在《永恒的危害》中予以批判,当然,批判的是我自己时而流露出来的极端唯美主义。对于永恒、永生、上帝、美的向往,在陀哥看来是救赎的唯一道路。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飘渺存在,我们能够理解的仅仅是表面的皮毛,甚至皮毛都摸不到。克尔凯郭尔说:“我们都知道纯粹的美是达不到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去寻找它,相反,我们要热烈地去达到那不可能达到的美。”(大概是这个意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种思想被加缪称为“荒谬”。——当然,陀哥认为我们能够达到永恒。

我能够相信柏拉图/苏格拉底的form存在,能够相信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上帝,但是无法感受到它的真切存在,我是不会相信存在救赎的——毕竟我本身没有罪

对了,我不是虚无主义者。

Para 3

既然这部作品是根据一个政治谋杀案改编,那么就不得不谈到政治了。

我并不喜欢政治,相反还非常厌恶政治。而在现实生活中,我表现得并不像我心里所想的那样厌恶政治。我常常和他人谈论政治,因为和他们没别的可谈了。我愿意谈论的他们大都不清楚,他们愿意谈论的我也不了解,这就导致我和他人进行稍微深层次一点的交流的时候只能够谈论政治。——实际上还有人生,不过我有些太轻狂了,让我容忍不了别人批评我。(我记得这个想法在这本书中有批判,但是我找不到在哪里了,我在寻求纠正)

言归正传,一群革命者,被陀哥蔑称为“鬼”,想要通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去改变一切。他们称之为“伟大的事业”,根本就是信仰,让他们忘记了一切。就像一个蠢货相信了基督的经文“如果一个人打了你的脸,那就把另一边的脸给他打”,然后赋之实践。我仔细想过这段经文,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奥秘,如果有人宣称有奥秘,那么我认为Ta就像这部作品中的那些虚无主义者一样被社会主义的幻想所操纵了。——当然,这是偏见。

在我上面摘录的有些句子中可以看出,陀哥对于这些人有极端的丑化,我怀疑陀哥是在批评他年轻的时候,毕竟我们批评自己是最不遗余力的,尽管最后常以自我赞扬结尾。“我的出发点是无限自由,而结论是无限专制”是陀哥对于这种革命的断言,我想世界印证了这一切。

这些革命者都是年轻人,而大多数政治活动都是年轻人所做的——那时候他们被自己蒙蔽了头脑。大多数年轻人容易激动并且缺乏头脑,这是统治者、煽动者、心理学家所熟知的,这些家伙利用这个特点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对此不做评价,因为我评价不了——我也是个年轻人,尽管和大多数人不同。

我并不想说很多和政治相关的东西,因为我不想说。

Para 4

人物

这里我不做自己的分析,毕竟珠玉在前。可以读一下加缪的《西西弗神话》的《基里洛夫》一节。

Para 5

这部作品常常被提到的还有它的宗教蕴意

这篇书评的最开头有两段《新约》的引文,是这部作品最根本的含义。陀哥在斯捷潘临死之前的可笑闹剧中,穿插了一段“救赎”的独白,为这一情节增添了肃穆的气氛:“这群从病人出来,进入猪里去的鬼,就是千百年来,千百年来积聚在我们伟大的、亲爱的病人,我们俄罗斯身上的一切痈疽、一切腐败、一切污浊、一切大鬼小鬼!是的,我历来热爱的俄罗斯。但是上帝的伟大思想和伟大意志荫庇着她,就像荫庇那个被鬼附体的疯子一样,于是这一切鬼,这一切污浊,在病人表皮上腐烂的这一切癣疥之疾都会出来……并且自己请求进入猪里去。很可能已经进入了!这就是我们,我们和那些人,和彼得鲁沙……以及他那一伙,我呢,也许就是第一个,走在头里,于是我们,丧失理智的疯子,从悬崖上跳入大海,全都淹死,我们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但病人将康复,‘坐在耶稣脚前’……于是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亲爱的,……您以后会明白的,而现在我太激动了……您以后会明白的……我们会明白的。”

我想这是对于这两段经文最好的解释。

歪个楼,读这些作家的书,总是感觉自己要皈依信教了。每当那个时候,转念一想,说不定耶稣还不如我呢。——这是自恋,还是超人哲学,还是别的什么?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