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r-and-Peace

《战争与和平》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October 5, 2021

我们总以为一旦离开走惯的道路,一切就都完了;其实美好的东西才刚刚开始呢。有生活,就有幸福。来日方长。

前言

《战争与和平》

我对于列夫·托尔斯泰的印象最早源自小学初中的语文课本,那时候我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人们都说他很伟大。然而,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伟大”是什么,似乎什么都能够称作“伟大”。很久以来,我对伟大的印象还是负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能够辨别伟大了。)

后来,因为《索拉里斯星》,我看了一部电影,其中谈到了列夫·托尔斯泰:“托尔斯泰想要爱所有人,可是他做不到,于是他非常痛苦。”

一直贯穿在我的阅读生涯的人物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如影随形的便是列夫·托尔斯泰。人们常常这样评价这两位大师:“托翁是天使,陀翁是魔鬼”,“列夫·托尔斯泰写出了俄国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出了俄国文学的深度”……

——于是,我一直想要阅读列夫·托尔斯泰。适逢国庆,便开始了《战争与和平》的阅读。我读的是草婴译本的《战争与和平》,共一百万字,分成了四卷本。每卷本大概有25万字,我用了四天的时间,每天读一本,将这部作品读完了。(阅读是一项艰苦的活动,因为我们并不生活在书中,因为我们的灵魂与心灵还不够强大,因为我们具有自己的想法——当然,最根本的还是:提升心智是困难的)

这本书并不难读,但是很难读进去。那些宏大的战争场面尽管被托翁简化了,但是还是保留着它最根本的东西——宏大。小时候,我一直不喜欢看战争片,但是我奶奶喜欢看。每次看电视我都会问我奶奶,看什么。她的回答大致有几种:“我不看,你看你自己的就行”,“打仗的”(意指战争片),“跳水的”(男生女生向前冲)。于是,我对于战争片也算是比较能够忍受的。——阅读这部作品,前面一两卷比较枯燥,三四卷会有托翁的评论和一些战争的细节。我并不能够说,我完全读懂了这本书,因为仅仅四天的时间能够完全读懂的大概只有那些平庸的作品。可是,我的确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我将自己的感受都写在了后记中,主体部分是我摘录的句子。

主体

  • 要是人人都只为自己的信仰打仗,那就不会有战争了。
  • 绝对不要结婚,我的朋友!请你记住我的忠告:除非你认为已作了最大的克制,除非你不再爱你选中的那个女人并且已看清了她的真实面目,否则你绝对不要结婚,要不你就会犯下无法补救的天大错误。等到有一天你老了,完全不中用了,再结婚……要不你就会失去一切美好和高尚的东西。你的全部精力都会耗费在琐碎的小事上。
  • 即使在最亲密的朋友之间,奉承和赞扬也是需要的,就像车轮需要润滑油一样。
  • 像一般意志薄弱的人那样,皮埃尔极想再去过一次他非常熟悉的放荡生活,并且打定主意去。他心里还想到,他发的誓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向安德烈公爵起誓前已向阿纳托里公爵起过誓,要去他家;最后他想,这种誓言都无关紧要,尤其想到明天他说不定死去,或者遇到什么意外,那就根本谈不上誓言不誓言了。皮埃尔常常用这样的想法打消他的决心和意图。
  • 公爵小姐从未看到过自己美丽的眼神,因为她的眼神只有在她没想到自己的时候最美丽。
  • 在动身远行、改变生活的时刻,凡是对自己的行为深思熟虑的人,总是心情严肃。在这种时刻,人们总是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闪耀出聪明、善良和异样的光芒,但他没有看妹妹,却从她头上望着门外的一片黑暗。
  • 这时,太阳已从乌云后面豁露出来。这悦耳的炮声和灿烂的阳光使人感到雄壮而欢乐。
  • 只要越过那条生死界一步,就是不可知的痛苦和死亡。过了那片田野、那棵树、那个阳光照耀下的屋顶是什么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谁也不知道,但谁都想知道。越过这条界线很可怕,但谁都想越过它。你也知道早晚要越过它,并且一定会知道界线那边是什么地方,就像一定会知道死亡那边是什么一样。可现在你身强力壮,生气蓬勃,而周围的人也同样健康,快乐,充满生气。
  • 尼古拉睁开眼睛望望天空。黑色的夜幕悬在篝火上空一码的地方。在这条火光中,飘飘悠悠地下着细雪。土申没有回来,军医也没有来。尼古拉孤零零独自一人,只有一个兵光着身子坐在篝火前,烘着他那又瘦又黄的身体。
  • 她相信这种爱情是有的,但是她无法理解。
  • 讲实话是很困难的,青年人难以做到。
  • 他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高的天空,虽不清澈,但极其高邈,上面缓缓地飘着几片灰云。多么宁静、多么安详、多么庄严,一点不像我那样奔跑,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叫嚷、搏斗,一点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现出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争夺炮膛刷——云片在无边无际的高空中始终从容不迫地飘翔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高邈的天空?如今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就连天空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宁静,只有安详。赞美上帝……
  • 除了我所理解的微不足道的一切,和我无法理解但十分重要的伟大事物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可靠的!
  • 安德烈公爵望着拿破仑的眼睛想:伟大其实毫无价值,生命也毫无价值,而死亡更是毫无价值。
  • 有些人表面上似乎软弱,遇到不幸的事却不愿向人倾诉,宁肯独自默默地忍受痛苦。
  • 今天你活着,你就活下去;明天说不定就会死,正像一小时前我差点儿死掉那样。一个人的生命同永恒比起来只是一瞬间,何必自寻烦恼?
  • 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什么应该爱,什么应该恨?活着为了什么?我是什么人?什么叫生,什么叫死?是什么力量在支配一切?——你一死就一了百了。你一死就会明白一切,要么你就别再发问。
  • 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你以前为自己活着,你说你几乎毁了你的生活,直到你开始为别人生活,你才懂得了幸福。可我的经历正好相反。我以前为荣誉而活(什么是荣誉?荣誉就是爱别人,就是愿意为他们做些什么,愿意得到他们的称赞)。我以前就这样为别人而生活,结果不是几乎而是完全毁了自己的生活。直到我只为自己生活,我心里才觉得平静。
  • 我只是说,使我相信来世的不是理论,而是现实:你同一个人在生活中携手前进,突然那人不知去向,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却停留在深渊边上,往那里张望。我就这样张望过……
  • 凡是智力不发达的人总喜欢提到时代,认为他们懂得并且重视时代的特点,而且人的本性是随时代而改变的。
  • 后来看见父亲和小尼古拉,她的决心动摇了。她偷偷地流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爱父亲和爱侄子超过爱上帝。
  • 对历史上非理性的现象,我们还是不得不用宿命论来解释。我们越是要理性地解释这些历史现象,就越觉得它们缺乏理性,难以理解。
  • 帝王是历史的奴仆。历史就是人类不自觉的群体生活,它利用帝王分分秒秒的生活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 他们的每一行动,他们自以为是由他们的意志决定的,其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并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而是同历史的全部进程相关联,由永恒的力量注定的。
  • 同情、博爱、恋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对了,这就是上帝在世界上宣扬的爱,就是玛丽雅教给我的爱,可是我一直不理解;对了,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爱惜生命。要是我还能活下去,这就是我心中剩下的唯一的感情。但现在已经晚了,这一点我知道!
  • 人类的运动,是人类无数意志积累的结果,是连续不断的。
    • $\int People(x) \text{d}x=History(x)$
  • 自从有了世界、人类开始互相残杀以来,没有一个人对同类犯罪不是用这种思想来安慰自己的:假定自己在为别人谋幸福,谋大众的幸福。一个不受欲望支配的人永远不懂得这种幸福;但一个犯罪的人准知道这种幸福是什么。
  • 越是直接参与俄国当时所发生事件的人越不明白它的意义。
  • 这是秩序,是形势使然。是一种秩序杀害他皮埃尔,要了他的命,毁了他的一切。
  • 爱?爱是什么?爱阻止死。爱就是生。因为我爱,我才懂得一切,一切。因为我爱,世间才存在一切,一切。只有爱才能把一切联系起来。爱就是上帝,而死就是我这个爱的因子回到万物永恒的起源。
  • 一个人行动的时候总会想到行动的目的。人行千里,必定想到千里之外有什么好东西。要获得行动的力量,必须设想前面有天国乐土在等待着他。
  • 杰尼索夫没有理他。他跑到彼嘉旁边,下了马,双手哆嗦地翻过彼嘉沾满血和泥的苍白的脸。“我吃惯甜东西。非常出色的葡萄干,你们全拿去吧!”——他想起彼嘉的话。哥萨哥们听见类似犬吠的哭声都惊讶地回过头来:原来是杰尼索夫,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篱笆旁边,紧紧地抓住篱笆。
  •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承认没有善恶标准的伟大,就是肯定微不足道和极端渺小。基督既给了我们善恶的标准,我们认为不可能衡量的东西是没有的。没有纯朴、善良和真实,就谈不到伟大。
  • 在奴才的心目中不可能有伟人,因为奴才对伟大这个词有奴才的理解。
  • 一个人极目远望毫无所得,却在自己脚下发现所找寻的东西。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从人们的头顶上远望出去,其实用不着这样极目眺望,只要看看前面就行了。
  • 历史是研究各民族生活和人类生活的科学。要直接掌握和叙述人类的生活,即使是一个民族的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 在我们这个时代,多数所谓先进人物,就是一群不学无术之徒,从事自然科学工作,只研究问题的一个方面,却想解决整个问题。
  • 历史研究的不是人的意志本身,而是我们对它的认识。

后记

《战争与和平》常常被人称为史诗;我们最熟知的史诗便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两者之间存在有最本质的联系:生命本质力量。我不知道如何将这种生命的本质力量表达出来,引用一段话:“虽然有很多书可以用来指引人们的生活,但是我怀疑是否存在有任何一本书能够像荷马史诗那样,让我们明白自己与时间的关系,与死亡的关系。”——当然,《战争与和平》并不能够让我们理解那种关系,因为它并不是神话,而仅仅是史诗。

不过,我可以说:我怀疑是否存在有任何一位作者能够像列夫·托尔斯泰那样,让我们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的渺小,让我们明白历史与永恒的关系,宿命与死亡的关系。

由于这部作品篇幅实在过于巨大,我不能够面面俱到地将自己的想法完全地记录下来。所以我选择通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对比、最普遍深远的意象:天空 这两点去谈谈我对于这部作品的理解。(没有写很多自己的观点:第一是因为现在好累,需要休息;第二是因为托尔斯泰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写完了,我没得写)

——最后,摘录《人类群星闪耀时》的两篇文章。这本书抒情性太强了,不过值得一读。

Para 1

谈谈我目前对于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看法(前者只读过《战争与和平》,后者的主要作品全部都读过)。

有个评论说:“托尔斯泰是天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魔鬼”,说得有些过了。但是,也算是有些道理。托翁作品的核心是爱与永恒,陀哥作品的核心是罪与救赎。同时,托翁的作品大谈特谈历史与自由意志、宇宙意志,而陀哥的作品则专注于几个人的一切心理、行为、思想。将托翁认作是俄国文学的广度,而陀哥作为俄国文学的深度是可以理解的。

有一天,我在没有读过托尔斯泰的情况下,写了这样一段话:“在某种程度上,我更愿意说:‘我更喜欢托尔斯泰,而非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于是我就开始阅读托尔斯泰。

我想我现在能够大致解读那时候的自己:我早已听闻托尔斯泰博大的胸怀与爱,而陀思妥耶夫斯基让我感到痛苦,我希望托尔斯泰的胸怀能够让我不那么痛苦。——这是奢望。也许,托尔斯泰更令人痛苦。

在《战争与和平》面前,似乎一切都是渺小的。我曾经所信奉的“主观性”“个人的生活”,在永恒面前不堪一击。托尔斯泰的思想其实并不尖锐,可是他就是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我认为:我仅仅是我,而非其他的什么东西,更不用说是谁的一部分了;而托尔斯泰说:你的确是你,你也是历史的一份子,你也是永恒的仆人。

托尔斯泰认为:“同情、博爱、恋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就是上帝所宣扬的爱”。我并不认为存在人格化的上帝,可是我相信有些事情是无法知晓的、有些存在是无法感受到的。于是,托尔斯泰所宣扬的爱,那种爱一切的“爱”,让我痛苦不堪。我甚至都无法爱上一个具体的人,他告诉我说:要爱所有人。可我偏偏知道托尔斯泰说的是正确的,否则我们所谓的幸福就不会是一种能够让自己安心的幸福。

或许,不骄傲、不自欺便是一个人所能够做到的最高境界。

——有一本书《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讨论两位大师的,已经绝版了。我找不到很好的电子版资源,只有一个扫描PDF版

Para 2

天空。

引用《过于喧嚣的孤独》的一段话:我最爱苍茫的黄昏,唯有在这个时刻我才会感到有什么伟大的事情有可能要发生。当天色渐暗,黄昏来临时,万物就变得美丽起来,所有的街道,所有的广场,所有在暮色中行走的人,都想蝴蝶花一般美丽,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了。我喜欢黄昏时候照镜子,走在街上看橱窗玻璃中映出来自己的身影,我甚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看到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嘴角和额头上也都没有皱纹。随着黄昏的到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出现了人们称之为美的阶段。

引用《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一段话:空气清新而凉爽,在明净的天空中闪烁着一个个明亮的星星。正是在这天夜里,也许正是这一时刻,阿辽沙跪倒在地,“狂热地发誓要永生永世热爱大地”。

引用我自己的一段话:如果上帝宣布剥夺我的眼睛,我将如何看到蓝天和白云。我热爱世界的理由:我爱人人都能见到的天空。

《战争与和平》:“他头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高高的天空,虽不清澈,但极其高邈,上面缓缓地飘着几片灰云。多么宁静、多么安详、多么庄严,一点不像我那样奔跑,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叫嚷、搏斗,一点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现出愤怒和恐惧的神色争夺炮膛刷——云片在无边无际的高空中始终从容不迫地飘翔着。我以前怎么没见过这高邈的天空?如今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一切都是空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但就连天空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宁静,只有安详。赞美上帝……”

而托尔斯泰的天空代表什么?代表了永恒与广阔的爱,在这份爱中,我们不会迷失自我,因为其中并没有自我。

Para 3

我想茨威格的这两篇文章足以从一个侧面去展示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同一时代的两人思想的巨大差异。——你能够爱所有人吗,即便代价是死亡?你能够在忍受一个有确定时间的死亡吗?

列夫·托尔斯泰:《逃离上苍》

陀思妥耶夫斯基:《英雄的瞬间》

Para 4

为什么《战争与和平》被称作史诗?

拿公认的荷马史诗来做对比:《伊利亚特》中,生活的真相,无论多么严酷或吊诡,总是战胜了偶尔流露出来的感情。这在史诗的高潮时刻——普里阿莫斯和阿基琉斯的夜会——尤其明显。在地狱的深处,周围一片静谧。两人四目相对,诉说无边的哀伤。他们的哀伤无可估量。讲完之后,他们感到了饥饿,于是坐下来饱餐一顿。因为正如阿基琉斯提到了尼奥柏,“她哭到精疲力竭时会记得吃东西。”没有任何一位诗人,甚至连莎士比亚也不例外,在如此悲壮肃穆的时刻,冒险写下如此琐屑的生活细节。

《伊利亚特》是一部神话诗作,而《战争与和平》是一部改编自真实历史的长篇小说。两者惊人的相似性告诉我们:人类生命最根本的情感、思考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