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stoevsky

陀思妥耶夫斯基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November 11, 2021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前言

200年前的今天是一个伟大的日子,一位震古烁今的伟人诞生了。

他的名字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俄语: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一般简称为陀氏、陀翁、陀哥、陀神。

世界告诉我们,有人能够预知未来:弗里德里希·尼采、索伦·克尔凯郭尔、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十九世纪,他们预告了这个世界旧秩序的破碎与全新秩序的建立,而如今我们能够从中了解到什么?或许一切将会继续,或许真的存在世界的齿轮,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人的身上看到了这个齿轮。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我能够看到上帝与魔鬼的斗争,以及真实的自我。

简单介绍

Wikipedia Dostoevsky

我们第一次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大海,就像发现爱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受过许多苦难:他是十九世纪沙皇俄国的小地主,一个梦想是“像屠格涅夫那样有自己的庄园,能够不担心自己生计地写作”;他参加空想社会主义革命,被推上绞刑架,却在生命的最终时刻被赦免;他身患癫痫,嗜好赌博,常常身无分文。

那么,这样一个悲哀的家伙能够做到什么呢?拷问每一个人的灵魂

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看到什么呢?上帝与罪恶

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不再生活在虚假的生活中,我们将会直面生活的本质。——当然,这是痛苦的。(所谓虚假的生活是对于一个从未感受到痛苦的人而言的,其实面对生活并不算什么,面对自我才是最为痛苦的——发现自己生命中固有的悲哀,“逆天改命”是扯淡。不过,整个生命都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难道算不上一种幸福吗?)

我们应当认识陀思妥耶夫斯基,应当认识到自己和自己最深层次的心灵。应当审判自己——或者说:审判上帝。是否存在灵魂?是否存在原罪?是否存在救赎?是否存在轮回?是否存在永恒?是否存在上帝?这一切是否应当毁灭?人类是否应当灭绝?善与恶的极端对立是否存在?苦难意味着什么?——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答案,任何一个能够正视世界的人都不会给出答案。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愿意成为你的法官,陀哥没有真切地表示出来,反而是给出断言:

“要特别谨记,你不能充当任何人的法官。因为谁也不能对罪犯作出裁决,除非这位法官认识到,他自己和站在他面前受审的人是同样的罪人,而且他本人也许首先应对受审者的罪行负责。只有悟透了这个道理,才能充当法官。不管看起来多么荒谬,但这是真理。”

换言之,陀哥愿意让你成为你自己的法官,同时成为审判者、原告和被告——整个法庭就在一个人的心灵之中。

代表作品

my books

陀哥的每一部作品都值得阅读,我读过下面的以及一些中短篇小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共写了五部长篇作品,并称为五大长篇:《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罪与罚》《白痴》《少年》。就我个人而言,《卡拉马佐夫兄弟》独成一档;《群魔》《罪与罚》《白痴》不分上下,《群魔》思考性胜过另两部,《罪与罚》给个人带来的感受最为震撼,《白痴》戏剧性最强;《少年》行文很乱,我没有读下去。

其他几部中篇小说中,《地下室手记》是最优秀的,我认为甚至能够与《卡拉马佐夫兄弟》相媲美。还有《鳄鱼》《舅舅的梦》《死屋手记》《被侮辱和伤害的人们》《穷人》值得阅读。

译本指南

阅读最好是俄语原本,当然我们一般只会英语和中文,而且英语不能够流畅地阅读文学文本。于是,选择一个优秀的中文译本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幸运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译本都还不错,所以译本是可以随便选择的。

如果只是想要读主要作品,可以选择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林出版社和果麦文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其他的出版社就不要选择了,像读客那样的出版社是这个世界的耻辱);如果想要读全集的话,推荐人民文学出版社以及河北教育出版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全卷》。

根据我的冲浪经验以及自己的一些感受,推荐译本如下:

  • 《卡拉马佐夫兄弟》:荣如德(荣如德为上海译文的陀哥全集作的序言很不错,翻译也很好)
  • 《地下室手记》:曾思艺(翻译非常流畅、非常疯狂,成语用得挺多的——其实也算符合地下室人咬文嚼字的特点)
  • 《罪与罚》:汝龙
  • 《群魔》:臧仲伦
  • 《白痴》:荣如德/臧仲伦
阅读顺序

阅读陀哥的顺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读书的时间不能挨得太紧。比如说,这个星期读《卡拉马佐夫兄弟》,那么隔一两个星期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中间的一两个星期可以阅读一些比较轻松的作品。如果读书的时间太过紧密的话,身体吃不消暂且不论(读完陀哥的作品,总会得病),更关键的是:我们的思想很难承受强度这么大的阅读,思想太过激烈,最终可能会导致思想长久性地消沉。

其实,阅读顺序不重要,因为陀哥并不是读一遍就行的。但是,我们总是需要一个人——无论是谁——引导我们前行的方向,即便是杀人:当我们杀人的时候,我们会希望有一个人告诉我们如何去做,似乎这样就能够减轻心中的罪孽意识——这是自我欺骗,一切罪恶的源头

扯远了,下面是我认为比较好的阅读顺序:

  1. 《地下室手记》:这部作品并不长,一晚上就能够读完。它能够带领你走向陀哥的思想世界,让你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被“凌迟”的快感与长久的痛苦
    • 没有一个人不会再地下室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陀哥刻画的是这个世界最普遍而深刻的痛苦。
  2. 《白痴》:戏剧性很强,作为第一部长篇,让人读得下去很重要。读完这部作品,最少有两个人物伴随你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3. 《群魔》:这本书需要和《卡拉马佐夫兄弟》分开。有关政治,有关世界。
  4. 《罪与罚》:这本书需要隔开《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一般人只知道这部作品,因为这部作品容易读而且给人带来的启发很大。
  5. 《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作品是陀哥的集大成之作,它涵盖了前面几乎所有东西,最后阅读或许会有一种融会贯通之感。作品并没有完结,就像我们阅读陀哥也不会完结一样……
    • 我记得我在冲浪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问“是不是所有文学作品的结局都是死亡呢?”,我的眼睛瞬间就湿润了。

(读陀哥的中途会感到孤独与痛苦,这是正常的——毕竟,唯一能够展现世界的只有悲剧,而悲剧的真正要素不就是孤独与痛苦吗?)

文学批评

文学批评不能永生,文学能够永生。

推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文学纪念碑系列,其中有很多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批评与回忆录。就现在而言,最值得阅读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批评是约瑟夫·弗兰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五卷本》。——本来说双十一会出的,但是翻译有点慢。不过也好,慢工出细活。

世界名人与陀思妥耶夫斯基

列夫·托尔斯泰

Wikipedia Tolstoy

任何一个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都会禁不住诱惑去读列夫·托尔斯泰。如果要在二人之中作出抉择,那是非常困难的,人们常常会将他们二人同时置于心目中最伟大的人之中。我们常常将托尔斯泰与荷马作比较,而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莎士比亚作比较:前者拥有人类精神最本质的力量,并通过史诗去展现出来;后者拥有最能够洞悉人类心灵的智慧,并通过戏剧去展现出来。我们并不能够对荷马与莎士比亚作一个排名,于是也不能够将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置于一个排行榜。再者,也许我们所认识到的是正确的吗?世界并不需要这样的比较,除非有奖金。

我认为,喜欢托尔斯泰还是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将整个人类分为两个群体。这两个群体都向往得到神圣的启示,而选择的方式却是完全不同。

托尔斯泰不喜欢莎士比亚,他也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成了有些人攻击托尔斯泰的工具。而正是因为如此托尔斯泰才是托尔斯泰,永恒的代言人。——1910年11月10日,82岁高龄的托尔斯泰从自己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庄园秘密离家出走,伴他同行的有他的医生和小女儿亚历山德拉,一说托与悍妻感情不睦,吵架吵不过被赶出家门。托尔斯泰在途中患肺炎,最后客死在阿斯塔波沃车站的站长室里。托尔斯泰带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或许理解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何如此写作。——那是宿命与苦难所决定的,可是天道并没有给托尔斯泰时间。

关于两者之间的关系,推荐阅读《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书已经绝版,我找到一个扫描PDF版,聊胜于无吧——这本书很好)

托尔斯泰在听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的消息之后不久,给斯特拉霍夫写了一封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但是听到他去世的消息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他是我最宝贵、最亲爱、最需要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己与他进行比较。他写的所有东西(我的意思仅仅是优秀、真实的东西)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写得越多,我越喜欢。他的艺术成就和智性可能引起我的妒忌之心;但是,来自内心的作品给我带来的只有快乐。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Wikipedia Ludwig Wittgenstein

任何一位了解过哲学的人,无论是否认同他们的观点,都会将两个人称为真正的天才——康德维特根斯坦


在我(德鲁里)和维特根斯坦之间第一次的严肃对话中,我告诉他说自己怀着被圣公会按立为一名牧师这一意图来到剑桥的。

维特根斯坦:我不会嘲笑这个。任何想要嘲笑这类事的人都是骗子,甚至连骗子都不如。但我不能同意,不,我不能同意。你拥有理智,这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你不能忽视之。试想下每周日都做布道:你做不到,你不可能做到。恐怕你会试图为基督宗教做一种哲学上的详尽阐释和辩护。基督教的象征系统十分美妙,远非语词所能表达,但是当人们想要将之变成哲学系统时,我就觉得十分厌恶。让每个村庄中都有些人代表这类事物,这种观点乍看之下很美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罗素以及他们中间的牧师们(parsons)造成了巨大破坏,巨大破坏。

之后他继续说道,关于宗教,最近时代只有两位欧洲作家说出了一些真正重要的东西,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趣的是,在这一场合中,他没提到祁克果。)他建议我在临近的假期里阅读《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以及托尔斯泰收集在名为《二十三个故事》(Twenty-three Tales)中的小故事。

假期结束后我们再次见面,他问我阅读之后有什么印象。

维特根斯坦:战后我去奥地利当乡村老师之时,《卡拉马佐夫兄弟》一书我反复阅读。大声地念给乡村牧师听。确实存在着像佐西马长老这类人,他们能够直接看到其他人的灵魂深处并给予建议。

德鲁里:我发现比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合我胃口。

维特根斯坦:我不同意。托尔斯泰这些小故事会永垂不朽。它们是为全人类而写。里面你最喜欢哪个故事?

德鲁里:那篇名为“人因何而活”(What Men Live By)。

维特根斯坦:我最喜欢三隐士的故事,他们只会祷告说,“你是三位,我们也是三位,垂怜我们。”

在这次对话后不久,他向我提起一件事,托尔斯泰的兄弟去世后,虽然托尔斯泰当时远不是一个东正教信徒,但还是找了教区司铎,让其兄弟以东正教礼仪下葬。“现在”,维特根斯坦说,“如果我处在类似情况中,这正是我会做的。”(多年以后在维特根斯坦去世的那晚,他找人叫来的朋友——安斯康姆小姐,斯麦瑟斯先生,理查德斯医生和我——必须决定如何安排维特根斯坦的葬礼。没人说话。我提到了以上对话内容,这时大家一致同意应该叫一名罗马天主教司铎在墓边把所有常用的祈祷(usual committal prayers)都念诵一遍。这在后来招致了一些流言蜚语,打那以后我一直对我们当时所做是否正确而感到困惑不安。)

作者:路德维希(来自豆瓣)

来源:维特根斯坦谈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维特根斯坦这三个震撼世界的人物放在一起并非偶然。

——wtha@zhihu的回答很好,知乎上面也有值得人深思的文字。

Others

以下援引自:《世界名人评陀思妥耶夫斯基》 (并不需要看这个贴子,因为他们的偏见太简单乏味,没有任何思考而仅仅是将他人的观点作为自己的观点)

  • 我现在有一种想法,不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何跟我的思想底流相反,我都会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来对他表示感谢。换句话说,我今天敬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如我对帕斯卡尔的敬爱。我所以要这样强调,是因为帕斯卡尔会曾给我无限的启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是唯一给我高深基督信仰理论的人。——弗里德里希·尼采
  •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我有相同的血缘。——弗朗茨·卡夫卡
  • 我们之必须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只是在我们遭受痛苦不幸,而我们承受痛苦的能力又趋于极限之时,只是在我们感到整个生活有如一个火烧火燎、疼痛难忍的伤口之时,只是在我们充满绝望、经历无可慰藉的死亡之时。当我们孤独苦闷,麻木不仁地面对生活时,当我们不再能理解生活那疯狂而美丽的残酷,并对生活一无所求时,我们就会敞开心扉去聆听这位惊世骇俗、才华横溢的诗人的音乐。这样,我们就不再是旁观者,不再是欣赏者和评判者,而是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所有受苦爱难者共命运的兄弟,我们承受他们的苦难,并与他们一道着魔般地、駸駸乎投身于生活的旋涡,投身于死亡的永恒碾盘。只有当我们体验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令人恐惧的常常像地狱般的世界的奇妙意义,我们才能听到他的音乐和飘荡在音乐中的安慰和爱。——赫尔曼·黑塞
  • 俄国小说里的真正主人公就是”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灵魂,却要宏大得多,深邃得多…….那里的灵魂是陌生的,甚至是有点可怕的。它既没有什么幽默感,更谈不上喜剧性了。它完全没有定型,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理性可言。它是浑浑沌沌的,骚动不安的—既不接受逻辑法则,又不遵守艺术规律。……这里只有灵魂——受折磨的,不幸的灵魂:它们唯一愿意做的事,就是自我表白和自我忏悔,就是从肉体和精神的溃烂处拈出灵魂中的罪恶之虫,并一条条地展示给我们看。——弗吉尼亚·伍尔夫
  • 关于陀斯妥耶夫斯基,我随便翻开哪本传记或者回忆录,我很庆幸,至少从表面看,找不出半点很近切的与我自己的生活雷同的东西:这是一个怎样悲惨而又乏味的人生啊!但是精神,内心,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无人能替的内心生活,内在宇宙之王。——安德烈·纪德
  • 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像发现大海,发现爱情。——博尔赫斯
  • 我爱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他用一贯性、愤怒和毫无分寸来歪曲。——伊塔洛·卡尔维诺
  • 人类灵魂伟大的拷问者。——鲁迅
  • 没人可以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手下撑过两回合。——海明威

两点澄清

(此标题下内容主观性很强,并且带有说教的意味)

对于宗教的澄清

我并不相信宗教,因为信仰宗教会受到约束——尽管我自己乐意于承担一些约束。《圣经》并非完全正确,我们人人都知道,包括最虔诚的信徒。但是,为什么那些信徒仍旧信仰着所谓不切实际的“上帝”呢?因为智慧。就像每一个阅读过《逻辑哲学论》的人能够感受到维特根斯坦的无言、能够感受到那种无法言说的智慧一样,任何一个阅读过《圣经》的人都能够感受到耶稣基督的智慧。《圣经》中的几乎所有句子能够被无限解读,而它也被无限解读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就是针对于新约的一段话而写作的伟大文本。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8章第32至36节

宗教或许在某一天会从世界上消失,但是关于上帝的无尽讨论永远不会停止。那些完全否认上帝的人也会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意识到:世界并不能够被完全解读,在其中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推一首歌:《Into my Arms》,它能够展现一部分我想要展现的东西。

对于唯心主义的澄清

中国将国民分为两派:唯物主义者和其他,其他中最明显的靶子就是唯心主义者。许多人认为世界上除了唯物主义者,就是唯心主义者。——因为不想要解释太多,我常常自称“主观唯心主义者”,这并不准确。

在这个国度,有太多人十分傲慢,用所谓的“真理”将他人的感受与体验践踏在自己的脚下——我常常认为这是满足他们心中的暴君的需求。“因为这是唯心主义,所以它是错的。”如此论调泛滥于每一个角落。我常常会想:古往今来这么多智者都无法给出一个让自己真正信服的答案,为什么他们如此确信?

在这里我简要介绍一下唯心主义:意识高于物质。用一句话解释:他用刀子割破了手腕上的血管之后,他向自己证明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死亡是拒绝一切理解的,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于是他是正确的。

“主观性就是真理”是最极端的宣言,每一个唯心主义者即便不展现出来,也会在自己内心最深处像信仰宗教一样狂热地信仰着来自克尔凯郭尔的断言。

转折点:《英雄的瞬间》

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被判死刑,他或许永远达不到如今的高度。

有一个人被判了死刑,一小时后就要执行,他这样说或想道:如果他必须在高耸的峭壁上或在一块只容两脚站立的弹丸之地过活——而周围是一个深渊,一片汪洋;永远是漆黑一片;永远是孤独无依;永远是狂风暴雨;——他还是愿意在这块一俄尺宽的地方站一辈子,站一千年,永久地站着——即使这样过活也还是比马上死好!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不管怎样活,只要能活着!……这话一点不错!天哪,这话一点不错!人是卑鄙的!因此管他们叫卑鄙东西的那个人也是卑鄙的。——《罪与罚》

援引自《人类群星闪耀时》,我觉得《英雄的瞬间》是其中最优秀的作品,其他文章抒情性太强,那样的抒情用到这里恰到好处:

陀思妥耶夫斯基,彼得堡,谢苗诺夫斯基广场(1849年12月22日)

深夜他们从睡梦中呵醒他,

军刀响彻地牢。

命令的声音。在恍惚

中晃动着幽灵般骇人的黑影。

他们推搡他,步入深邃开裂的走廊。

悠长而黑暗,黑暗而悠长,

门闩尖叫,铁门轰然打开。

接着他感到天空和凛冽的空气。

一辆囚车,一座滚动的坟墓,

他被匆忙推进去。

他身旁是戴着镣铐,

沉默苍白的

九位同志;

一声不响,

但人人都预知,

囚车将他们带向何方。

滚动的车轮下,

他们的生命就夹在轮辐间。

囚车停住,车门嘎吱作响:

透过打开的铁栏,

他们昏沉的双眼艰难地

凝望一方阴暗的世界。

几间平房围成方形,

低矮的屋顶挂着肮脏的霜,

圈住的广场布满黑暗和雪。

浓雾像灰色的抹布,

笼罩刑场。

唯有金色的教堂四周,

散发着清晨冰冷而血色的光。

他们沉默地列队站立。

一名少尉宣读判词:

因武装政变,判处死刑。

死刑!

“死刑”像滚落的巨石

凿穿寂静的冰面。

声音坚硬,破冰而沉。

空洞的闷响跌进无声的坟茔,

消散在冷寂的清晨。

他依稀感到眼前的一切,

宛如梦境。

他只知道,他现在必死!

一名士兵出列,

走到他面前默默地为他披上

白色的,寒风中颤抖的死囚服。

同伴们以灼热的目光,

无声的呐喊,

做最后的道别。

神父肃穆地递上十字架并提醒

他亲吻救主。

接着,他们十人,分为三队,

被绳索捆绑在刑柱上。

一位哥萨克士兵

快步上前。

他要蒙住他面对步枪的双眼。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在他永久安眠之前

贪婪地凝望头顶天空中的

少许世间

他看见教堂在晨曦中发光:

就像为了最后的晚餐

以绚丽的朝霞灼红它的外墙

他带着突如其来的幸福凝视教堂

就像凝视死亡背后那上帝的生命……

现在他们用黑夜蒙住他的双眼。

但在他心中

血液却开始缤纷地奔涌。

镜像的洪流

从鲜血中浮现出

生命的画卷。

而他感到,

这一秒,

这临终时刻,

所有逝去的往昔

再次冲撞他的灵魂:

他整个生命再次觉醒,

以一道道风景穿越他的胸膛。

苍白、无望而黯淡的童年,

父亲和母亲,兄弟和女人,

三段破碎的友谊,两杯欢娱,

一场浮华梦,几分屈辱;

逝去的青春画面

顺着每根血管火焰般翻滚再现,

他心灵深处再次感到他自己完全的存在,

直到他们将他

捆绑在刑柱上的头一秒。

接着,理智的阴影,

黑暗而沉重地笼罩他的灵魂。

而这一秒

他感到,似乎有人向他走来,

他听见漆黑而无声的脚步,

近了,更近了,

仿佛那人将手按在了他的胸膛。

他心跳无力……更无力……乃至停止——

再过一分钟——它将永恒止息!

哥萨克士兵

迎面排成射击队列……

端起枪,子弹上膛……

急促的鼓声在空气中炸裂。

这一秒,漫长如千年。

突然,一声大吼:

住手!

一名军官

走上前来,挥舞着跳动的白纸,

他清晰而响亮的声音打破

等待中的死寂:

沙皇仁慈为怀,撤销原判,

这是他的圣意。

改为发配。

听上去依旧陌生:他无法明白其中意义,

但是血

又在血管中变得鲜红,

它们开始奔涌,开始轻声歌唱。

死神

迟疑着从僵硬的关节中爬出。

眼睛虽然还被蒙着,一片漆黑

却感到永恒的光明

从四面向它示以问候!

执法官

无声地为他松绑,

从他灼痛的颞骨上

取下白色的绑带,

就像取下龟裂的桦树皮。

梦游般的双眼从坟墓中睁开

笨拙地触摸光线,刺目而衰弱地

重新回归誓死永别的人间。

现在他又看见

那同一座教堂的金顶,

在冉冉的朝霞中

绽放神秘的光芒。

朝霞似怒放的玫瑰,

以虔诚的祈祷环抱它

发光的柱头;

以合十的手,

似神圣的剑,指向天际

那愉快的红云。

而上帝的圣殿

在教堂上方的曙光中辉煌地升起。

光的洪流

挥舞着热烈的波浪,

直达乐音缭绕的天堂。

一团团雾沼

升起浓烟,就像

所有尘世间沉重的负荷,

融入神圣的晨光。

从深渊中冲出不断强烈的声响,

万千种声音哀号着汇成合唱。

他平生第一次听见

人间全部的苦难

人类灼痛的呻吟,

汹涌着响彻穹苍。

他听见弱小者的声音。

寄人篱下的女人,

自嘲自弃的娼妓,

被欺凌者的怨愤,

孤寂者,与微笑无缘。

他听见孩子们抽噎、哭喊,

被暗地诱骗的人惊呼着晕厥不起,

他听见所有受难者的声音。

被遗弃的人,麻木的人,被嘲弄的人,

所有街巷,所有日夜间

籍籍无名的殉道者,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

以强有力的旋律

冲向敞开的天际。

他看见,

唯有痛苦向上帝飘升

潦倒的生活

带着沉重似铅的幸福

仍将其他人滞留在大地上。

在尘世苦难之歌

齐声哀号的波涛中,

天上的光却愈发明亮。

他知道,这一切、一切,

上帝将俯听,

祂的天堂已发出悲悯的巨响!

上帝不会审判

贫者。

无尽的慈悲

以永恒的光明燃烧祂的天庭。

末日审判的四骑士四方狂奔,

对于在死中经历生的人

痛苦将变为喜悦,幸福将成为折磨。

热情的天使已带着光照

降临人间。

神圣的,痛苦中诞生的爱

光芒四射地深深地照进颤抖的心房。

这时他跌倒一般跪下双膝,

他真切地感到整个世界

充满无尽的痛苦

他身体抽搐,

口吐白沫,

而极乐的泪水

打湿了他的死囚服。

因为他感到,就在刚刚

他亲吻了死神苦涩的嘴,

他的心品尝了生的甜蜜,

他的灵魂遭受了折磨与酷刑。

他清楚

这一秒钟的他,

成为数千年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位

祂。像祂一样,

自从经受了滚烫的死亡之吻

因为受难,而必须热爱生。

士兵们将他从刑柱上卸下

他的脸

苍白如灰。

他们粗暴地

将他推回死囚的行列。

他的目光

异于方才,陷入内在的深思,

他颤抖的双唇上,挂着

卡拉马佐夫式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