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ay-49

最不幸的人

Written by Huang, posted on March 28, 2022

除了是疯狂之外,生活又会能是什么别的;
除了是愚蠢之外,信仰又会能是什么别的;
除了是厄运的暂缓之外,希望又会能是什么别的;
除了是伤口上的醋之外,爱又会能是什么别的。

本篇文章我将会大量引用《最不幸的人》中的文字。

前言

本文是阅读《非此即彼#最不幸的人》时产生的强烈想法,读到这篇文章时,我好像回到了第一次阅读《地下室手记》的时期——我被完全地剥开了。一种类似于享受的凌辱再次出现在我的内心中,我似乎就是那个最不幸的人。当我出现了这个想法的时候,我知道:对我而言,这篇讲稿不再是一篇讲稿,而是一篇揭示内心的最深处情感的审判词。

我看到了带着审美者假面的克氏,站在高台上,对着台下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说:“请接受我们的祝愿,一个美好的祝愿:愿没有人能理解你而所有人都羡慕你;愿没有朋友喜爱你,愿没有女孩爱上你,愿没有任何秘密的同情能隐约感觉出你孤独的痛苦;愿没有眼睛能够测出你遥远的悲哀;愿没有耳朵能够探听到你秘密的叹息!或者,如果你的骄傲灵魂鄙夷这一类同情的愿望、蔑视这一缓解努力,那么,愿女孩们爱你,愿那些有孕的人们在她们的恐惧中求助于你;愿那些母亲们寄希望于你,愿那些濒死的人们在你这里找到安慰;愿年轻人们聚向你;愿男人们信赖你;愿老人们如同抓住拐杖一样地抓住你。愿全世界相信你能够使之幸福。”

他告诉我们——同逝者(一同逝去的人),有关于不幸的理论。他告诉我们:你们即是不幸者。但无需为此感到痛苦:骄傲吧;因为一个人绝不应当为幸福而骄傲,但无疑应当为不幸而感到骄傲。

主体

Para 1

谁是不幸的人?

答案就很简单,因为那无法死去的人是最不幸的,而能够死去的人则是幸福的、在老年寿终正寝的人是幸福的、在青年夭折的人是幸福的,最幸福的是在他出生的时候就死去的人,最最幸福的是那从来不曾出生的人。

没有一个人没对自己发出疑问:“为什么我没有在小孩子的时候死去?”当我读到聂鲁达的时候,我将这当作是一种诗意的表达——如果我瞎了,我就没有罪。当我再次于克尔凯郭尔这里阅读到时,我想这并没有这么简单。(在英格兰某地有一块墓碑,上面刻有这样的字句:“最不幸的人。”我能想象有人读到它并且认为墓中根本没有人被埋在那里,但这墓却是注定为他保留的。)

在浪漫主义者心中,自我被抛入到这个世界中,他问道:“我并没有选择生活,为何我活着?”非我意愿而强加于我的事情,是让我感到痛苦的根源。我活着,这不是我选择的,这让我感到痛苦。我希望找到一个方法,让我确切地死亡,但是我没有找到,所以我更痛苦。因为我痛苦,于是我不幸。

死亡是所有人的共同幸福,因此,只要那最不幸的人还没有被找到,那么他就必须在这一界定之中被寻找。

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俄罗斯中,母亲们将囚犯亲切地称为“不幸的人”。此时,有罪过是反叛上帝的不幸,而我的不幸是独属于我的不幸。浪漫主义者眼中没有上帝、没有理性,他生长于激情与绝对自由中,他反叛“格言化地生活”,他的不幸又是什么呢?

他的不幸就是:他是一个活着的浪漫主义者。

Para 2

希望着的不幸者可以参照《未来学大会》,回忆着的不幸者可以参照《地下室手记》与《什么是回忆》

回忆与希望,不幸的展现。

将自我身处的位置遗忘是不幸的展现,生活在非实在的一切之中。我们无需证明一个东西是否实在,实在的东西是不言自明的。为什么要怀疑自己坐着的椅子不是实在的呢?

不幸的人对其自身而言总是缺席的、对其自身而言从来不是在场的。但是缺席,很明显,一个人可以是要么在过去的要么在将来的时间里缺席。不幸的人缺席于现在的时间,丧失了自我生活的实在性。

什么是缺席?在过去的缺席是回忆,在未来的缺席是希望;一个人的缺席,如果一个人不是在过去的时间就是在将来的时间里的话,那么他就是缺席的。当那希望着的个体人格想要希望一个将来的时间而这一将来时间却无法为这个体获取任何实在性时,或者,当那回忆着的个体人格想要去回忆一个不曾具备过实在性的时间时,那么,这时我们就有了那些真正不幸的个体人格。

然而,回忆与希望并不绝对是不幸。如果一个人的回忆/希望不是将他移置到 非现在 的时间时,而仅仅是他站在自己位置上看向两头,那么称他为:在那希望或者回忆之中是现在着的。这时的他仍旧属于现在,仍旧实在地思考。

在回忆与希望中,回忆尤其是那些不幸者们的真正元素。毕竟,不幸者的希望仍旧是带有些许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尽管他沉湎于非实在的一切。而回忆着的不幸者,他想要向回走,去为那对于他已经是过去了的、但他却想要在其意义中回忆的东西找到意义。逝者如斯夫,他知道,他不接受。

不幸的读者们,他所希望的东西处在他的身后;他所回忆的东西处在他的前方。他的生命不是向后,而是双向地错反。他马上就会觉察到不幸,尽管他不明白这不幸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双向地背离实在性,背离生活,这就是不幸。

在杯子和唇边之间有着很长的一段。

Para 3

不幸的人问道:“如何才能摆脱不幸呢?”
克氏回答说:“祝贺他吧,亲爱的同逝者,他曾是不幸的。”

实际上克氏不知道,因为他是理所应当被埋葬在那最不幸者的墓中的人。下面可作为克氏的独白,在某种程度上也能够作为我的独白:

他站在这个辽阔的世界中,孤独地只有自己,他没有可让他依附的同时代,没有可让他怀念的过去,因为他的过去还没有到来,没有可让他希望的未来,因为他的未来已经过去。孤独地,他在自己面前只有那整个世界,作为一个“你”,一个与他共处于冲突中的“你”;因为他之外的整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人物(符号),而这个人物、这个分不开而令人头痛的朋友,那是一种误解。他无法变老,因为他不曾年轻过;他无法变得更年轻,因为他早已变老;以一种方式说,他无法死去,因为其实他就不曾活过;以一种方式说,他无法活着,因为其实他早已死去;他无法爱,因为那爱总是现在着的,而他没有现在的时间,没有将来的、没有过去的,但是他却是一个具有令人同情的本性的人;并且他恨这世界,仅仅是因为他爱这世界;他没有激情,不是因为他缺少这激情,而是因为他在同一瞬间有着那相反的激情;他没有时间去做什么,不是因为他在同一瞬间有着那相反的激情,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他是无力的,不是因为他缺少力量,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力量使得他无奈无力。

站起来,亲爱的同逝者!黑夜过去了,白天又开始它孜孜不倦的活动,正如它所显示的表象,从不厌烦于永永远远地重复它自己。

——站起来,亲爱的同逝者!我们要坚信“去爱生活,而非生活的意义”,我们要坚信自我绝非孤身一人,我们要坚信不幸是长久而短暂的。